秋雨，带着微凉，更带着温柔，彻底把天幕拉开，一直下着，如牛毛，似花针，若细丝……
午后，小雨似乎更加细密，斜织在天地间。先前还只是微风里夹着细细的雨丝，随后便听见檐瓦上淅淅沥沥，像是谁把无数晶莹的珠子，不紧不慢地撒向坡屋面。
我擎着一把布伞，沿着汉丰湖岸边的步道慢慢地走。
第一次在雨里漫步汉丰湖，总感觉与平日里大不相同，细细密密的秋雨，将汉丰湖浸染成朦胧的水墨，别有一番滋味。
湖面空蒙缥缈，并非沉沉灰暗，倒像是宣纸浸过水，泛着微光，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仿佛一层极薄的蝉翼覆在湖面。
秋雨细密而斜长，触及水面，便化作万千小小的晕圈儿，一圈连着一圈儿，浅浅地漾开，旋即便没了。
远处的湖水，颜色如黛，泛着青釉的哑光；近处的湖水，被风吹起一层层细鳞似的波纹，仿佛调皮地眨着眼睛。这近动远静的样子，瞬间让湖面有了层次，仿佛画家正在着墨的山水画卷，处处漫溢着灵气。
放眼眺望，烟雨中的湖面似乎比平时宽阔了许多，景致也更加奇妙。远处的寻盛桥、月光栈道、文峰塔……若隐若现、朦胧恬静，带着梦一般的虚幻。
偶尔有一两只水鸟，从芦苇丛中倏地蹿出，灰白的羽翼掠过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给这寂静的画卷增添了一点灵动。近岸的荷池，卷曲的荷叶，已不似夏日那么碧绿舒展，边缘卷起焦脆的枯黄，被雨点打着，发出“噗噗”的声响，伴着偌大的汉丰湖，一同接受秋雨的洗礼。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雨势已经小了很多，湖面上悠悠地驶着一只游船，那影儿特别熟悉。那船是汉丰湖上为数不多的仿古画舫，行得极缓极稳。此时此景倒真有“春水船如天上坐”的意味了，虽说现在是秋日，但那空蒙的意境却是相通的。
画舫划过的地方，湖面被犁开一道长长的、柔和的水痕，将水中倒映的秋色树影，轻轻地揉皱摇碎，又缓缓地铺平缝好。几乎在同一时间，不远处的湖中彩林深处，钻出一叶扁舟，这应该是旅游体验小舟，而非渔船。比起画舫的从容，它显得更为轻灵。小船头站着的人影，挥动着手臂……
这情景，恍如一幅古人的山水画，让人一下子联想到“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的诗句。这一大一小，一远一近，一彩一墨，仿佛是商量好了似的，在雨中的湖面上互为映衬。画舫的彩绘在空蒙中显得愈发沉静，小舟荡起的涟漪显得更有诗意。尽管它们都不是这山水画的主角，却恰到好处地点缀在这幅巨大的画卷上，成为它色彩的一部分。
湖面四周环着的群山，像是给这幅古画镶上斑斓的框子，山上的树，经秋雨的洗濯，颜色愈发沉郁而鲜明。行进在山与湖相连的雨中，能体会王维“空山新雨后”的清凉，李商隐“留得残荷听雨声”的孤独。
雨还未完全停，但沁人心脾的凉意已是先到了。你看公园里那一片片的绿，不再是夏日那般油亮，而是沉静的墨绿，像是宣纸上化不开的浓墨。即使有一簇簇的黄，那也是银杏的黄，亮灿灿的，阴雨天也无法遮挡它的光亮。
其实，最惹眼的，是那栾树的红，一丛一丛的，点染在层层叠叠的绿与黄之间，这种红是温润的酡红，并非火红，犹如饮酒后腮边的红晕。这般层次丰富的秋色，其实并不逊色烂漫的春色，突然明白，原来杜牧留下“霜叶红于二月花”的咏叹正是这个时候最真切的感受。
山中，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杂树，有的染着姜黄，有的透着赭色，深深浅浅，挨着，挤着，仿佛要将积攒了一春一夏的色彩，都在这秋日的雨中，酣畅淋漓地吐露出来。但，这些颜色，却笼罩在空蒙的雨雾中，互相交融，轮廓不再分明，仿佛是一幅泼墨醉彩，斑斓地倒映在潋滟的湖光里。
风吹过，湖水微微地战栗，那山与树的色彩便也跟着荡漾，迷离恍惚，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山映在湖水里，还是湖水漫到了山上。
雨更小了，我收起布伞，向湖心的月光栈桥走去。这座桥，曲折起伏，像极了这幅画卷上淡淡的飞白，将故城与迎仙山似连非连地牵着。此时，桥上无人，桥下的水却分外活泼，湖水绕着桥墩，发出汩汩的声响，像是在低语。
站在栈桥的中央回望，景致更奇了。湖的西南，是城市的轮廓，高低错落的楼房，在烟雨中，只剩下参差的、淡淡的影子，像是画家用极淡的墨，在画纸的边缘不经意地抹了几笔。城远远的身后，是隐隐绵亘的山峦，如一道淡淡的屏风，将湖与城，温柔地环抱着。
“湖在城中，城在山中，人在画中”的奇妙景致，在这时体现得淋漓尽致。平日里在城中奔走的喧嚣扰攘，没想到却消失在一场秋雨之中，此时的城市是这么远，这么静，而我，就是这幅山水画里的点缀。此刻，站在桥上的我，行走在湖畔的你，或是那湖心画舫上的过客，不都一样是这幅画中的点缀吗？
人望着山，山看着湖，湖又映着城，你我皆成了这巨大画卷里，会呼吸、能走动的景致了。其中的奇妙，仿佛冥冥中自有定数，非人力所能为之。
雨完全停了下来。风带来泥土的湿润和秋草的气息，扑面而来，清冽而微甜。几只秋沙鸭，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贴着湖面低飞，荡漾着一圈一圈的细纹，带给汉丰湖无尽的惊喜。远处的山岚，色彩比先前浓了些，那斑斓的秋色，被悄悄提亮了几分。
收拢思绪，准备回去。来时的烦闷，已不知散落何处了。只觉心也被这秋雨洗刷过一般，清冽，干净，空旷。此情此景，正顺应苏东坡那句“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豁达。
空蒙的湖山，潋滟的秋色，这奇妙的意境，都一齐融在秋雨中的汉丰湖里。
作者：王永威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