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早的时候,老城那座露天体育场还没有被砖墙围起来,泥土地面终年杂草丛生,狗尾巴草在夏夜晚风里轻轻摇曳。附近只有零星的小吃摊和几棵笔直葱郁的老榆树。
20世纪80年代的某年夏天,体育场连续放了好多场露天电影。撑开的白色幕布,风一吹就微微鼓起,像一张巨大的船帆。水泥看台那时还没修,我和我哥就早早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幕布。我手里攥着五分钱买来的橘子味冰糕,小心翼翼地舔着。电影情节太令人沉醉,等我想起来时,冰糕已经化成黏稠的糖水,流了满手。那时期那么多电影来来去去,唯独《检察官》里的李默然,像刀刻在我记忆里。他穿着挺括的检察制服,说话时声音浑厚,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奇怪的是,剧情早已模糊,连电影是黑白还是彩色都记不清了,可他一出场时那种凛然的气场,却越过四十多年的时光,依然清晰。后来才知道,那是话剧演员特有的舞台感——他不必靠台词,光是站在那里,就是戏。
另一部记得清楚的,是《妈妈,你在哪里》。20世纪80年代的主旋律片总有革命者骨肉分离。小男孩寻母的旅程漫长而艰辛,爬火车、睡草堆,脸上总挂着泪痕和煤灰。宋春丽饰演的母亲直到最后才出现,镜头不多,但她一笑,整个银幕都亮了。不是少女的明媚,而是历经磨难后依然温润的母性光泽。她伸手抚摸孩子头发时,旁边的我哥悄悄抹了抹眼角。
真正让全场观众泣不成声的,是后来在大会堂电影院看的电影《妈妈再爱我一次》。那是小城第一家室内电影院,硬木座椅。父亲从电影院回来,眼睛还红红的。他摸着我的头说:“那孩子太可怜了,这么小就没了妈。”其实,母亲去世那年我刚满十三岁,本该对这样的故事最敏感,可当银幕上的小男孩哭喊着“妈妈”时,周围抽噎声此起彼伏,我却怔怔地盯着光影流动——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太过用力,反而让我觉得隔了一层什么,触不到内心。
20世纪80年代的电影院像个魔法盒子,每次掀开都有新的惊喜。《少林寺》里李连杰身手不凡,男孩子们第二天都在院子里比画“醉拳”;丁岚牧羊时的回眸让我第一次懂得什么叫“惊艳”——青春少女的她即使穿着粗布衣裳,回头时眼睛依然灿若晨星;《杜十娘》中,潘虹把百宝箱里的翡翠簪子、夜明珠一件件抛进江心,年幼无知的我急得直跺脚——那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宝贝,她怎么舍得?当时还不懂,绝望到极致的人,万念俱灰,还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
读初二时,看《最后的贵族》,潘虹饰演的李彤漫步威尼斯河畔,双眸死寂,一袭素黑如丧服。配乐如泣如诉,威尼斯河面上粼粼的波光像碎掉的星子。我突然理解了什么是落寞——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所有鲜活都隐入夜里的寂静。后来找来白先勇的《谪仙记》阅读,心想陈寅对李彤究竟有过几分真心?从那时起,我迷上了类似白先勇笔下这种冷冽的文字,像寒冬腊月在自来水下冲手,最初手指感受到的刺痛。张爱玲的文字带来的苍凉感遍地开花,那些承袭中国传统文化养分颇多的文人连写乡土都带着诗意的矜贵。就像林海音的《城南旧事》,明明是写胡同里的寻常日子,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惆怅。
《城南旧事》是我心中最接近完美的电影。小英子那双清亮又迷茫的眼睛,比任何台词都更能说尽成长的惶惑。这种纯粹的美,后来只在《刺秦》里周迅饰演的盲女脸上见过——陈凯歌只给了她三分钟镜头,她却让金戈铁马都有了柔情。郑振瑶饰演的宋妈、张丰毅饰演的小偷、王玉梅在《喜盈门》中饰演的朴实坚韧的母亲,这些演员身上都有种共同的特质:他们不是在演戏,而是在镜头里生活。
最难忘的是《城南旧事》的电影插曲《送别》。“长亭外,古道边”的歌声响起时,当时整个影院突然安静下来。卖冰棍的老太太停下吆喝,追逐打闹的孩子也停在原地。暗黑中的幕布微微晃动,像就要启程的船帆,而坐在下面位置上的我,却久久不愿起身离开——仿佛一起身,童年就真的结束了。
漂泊半生,归来不再年少。当感受了无数人间现实的悲欢离合,电影里角色的命运我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感同身受时,才开始无比怀念,曾经那个手里攥着融化的冰糕,踮脚张望的痴痴少年。
作者:刘成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