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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婆婆
2025-11-07 11:02

周婆婆是我见过最安静的生命,安静得几乎不能给人留下印象,只是偶尔在乡邻一些掐头去尾的、不可思议的描述中“抓住”了我的眼光。比如“她这一辈子没有穿过什么新衣服”“一辈子都围着家里家外,连一次市集也没去过”……

当下还有这种人?我不禁问道:谁啊,谁啊?只得到一个简答:周婆婆!周婆婆?我思绪一沉,好半天才缓缓想起那个模糊的印象:“哦,是她!”

周婆婆已走了三年,大家在茶余饭后对她的总结就三个字“多不值!”

可每个人都是她自己生命的主角啊,今天她也是我文字里的“主角”……

周婆婆是我同学晓双的奶奶。

我们小孩子不知她本姓,而婚嫁了的女性向来有冠夫姓的惯例,时间久了,大家便都“周婆婆,周婆婆”地叫她。

周婆婆的丈夫——周爷爷,浓眉大眼,高个身材,嗓子洪亮,那外貌神色再兼身形魁梧,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虽然是庄户人家,但除了田间地头,周爷爷不管走哪里都身着半新旧的衣衫。印象最深的是,他那长款军绿色大衣常潇洒地敞披着。

而周婆婆每次出现在眼前,头发还算干净利落,但不是沾着灶灰的袖口,就是一身灰蓝色调的抹布般的旧衣,后来就慢慢变成那时时忙碌着的被岁月压弯的脊背,变成了光阴沉没中的一张弓。

周婆婆的右手无名指上,总戴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顶针,哪怕不缝补时也不取下,像是与生俱来的标记。

她的话向来很少,但她的笑容很多很多,不过,感觉那笑是挤出来的。

有一回,临饭点的时候了,我还赖在她家玩。那时候好一点的吃食还是比较金贵,尤其在乡下。大约是烹制了什么亲戚送来的午餐肉罐头之类的稀罕物。晓双的胞弟小平,对着在地坝劈柴的周爷爷喊了好几声“爷爷吃饭喽”,再到他们一家子齐刷刷围坐餐前,却迟迟不揭开桌子中央的大碟盘。小平急得伸手扒拉扣盘,却被周爷爷一筷子挥去而迅速缩回了,他的嘴,翘得能挂油瓶。周婆婆先望向周爷爷、再望向我……虽然这一切无声,但一切又把外人和家里人的意思“说”得明明白白了。我就知道了自己存在的尴尬。

我赶紧站起来,说:“我回家了啊。”

身后传来周婆婆的声音,轻轻地:“丹丹,下次还来玩啊。”

我应着,脚步没停,那声音像片羽毛,飘在风里,有点涩,又有点暖。

我当然还要来。年少时,我很喜欢依赖晓双。她只比我大一岁,但已然是个“小大人”了。跟她在一起,我觉得很有安全感。在同龄人都还不会梳头、叠被子的时候,晓双早已学会了洗衣、做饭、缝补这类有些难度的家务活。

农村孩子多是留守孩子,父母外出打工,多受爷爷奶奶照料。

周爷爷、周婆婆主要忙着家里的几亩田地,周爷爷是主要劳力。他是打理庄稼的一把好手,闲了就坐在门槛上大口大口地抽旱烟,看着身边的孩子稍有不受教的行为,就狮吼一声,吓得孩子们战战兢兢,也惊得院里的麻雀慌张振翅……对孩子的照料,不像对庄稼地那样机械化地操作,只靠力气就行了,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情怀……这显然不是只知道打骂吼叫的周爷爷所能做到的,那就只有周婆婆来教孩子们了。

我上四年级时,有一次的作文题目是“我学会了……”老师启发我们:乡下娃娃,就写些生活中的日常嘛。作文交上去后,大多写些靠想象,或者由大人帮助来完成,唯有晓双的作文写得最真实最具体,她写道“炒菜时,先倒油入锅中,必须等锅里的泡泡都消失了,再放入菜品和调料。”有一回老师问我们“煮馄饨时,怎么辨别熟没熟”,我们都瞎猜三分钟、五分钟,只有她一个人说“馄饨浮起来就好了呀!”周婆婆是晓双真正的生活老师啊!

偶然撞见周婆婆给孙辈缝补衣物的模样:左手捏着衣物边角,右手持着针,铜顶针在阳光下闪着微光,线团偶尔滚落在脚边,她眯着眼,有时抿一下线头,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稀世珍品。又有时,她坐在一旁择着菜或者打扫院落,偶尔看一眼我们小孩子玩耍追逐,她也跟着笑一笑……更多的是坐在门槛上,望着远方,眼里直出神,显得空洞而落寞,我们就问她“周婆婆您在想什么呢”,问她也不说,还是笑,只是笑,一回回摩挲着那食指的铜顶针,我猜,她一定是有什么心事……风掀起她灰蓝色的衣角,像一面安静的旗。

去年整理旧物时,我翻出一件小时候的碎花布棉袄,袖口处有一块细密的补丁,针脚是独特的斜纹针法——那是周婆婆的手艺。记得有一年冬天,我在晓双家玩闹时,摔破了棉袄,急得大哭,那可是新衣服啊,周婆婆没有说什么,只是让我脱下来,并让我穿着晓双的衣服。在火塘前,我迷迷糊糊地靠着椅子睡着了。我醒来时,天已有了暮色,周婆婆催我“快回去,你奶奶要着急了”,给我换上她早已补好的棉衣,又悄悄塞给我一把炒得焦香的南瓜子,全程没超过三句话。

晓双后来跟我说,她奶奶这辈子唯一的“远行”,是年轻时跟着爷爷去邻村走亲戚,走了十几里路,回来后念叨了好几天“外面的路真宽”。

周婆婆教晓双纳鞋底时,总说“针脚要密,日子才稳”。

她可真“稳”啊,一生那么辛苦,起早贪黑,喂猪喂牛照料庄稼孩子,却从没跟人抱怨过自己的日子。

后来日子好了,她却老了。

她那箱子里那么多儿孙买的新衣服,还有金银手镯,却一次也没舍得穿戴。

她这一辈子,没有穿过新衣裳,没有去过远方……旁人总说她不值,可她的善良和对儿孙的教导都在朴素的日子里,生了根,发了芽,闪着光。相比金银手镯,那枚磨得发亮的铜顶针把破旧的岁月缝补得暖暖和和,便是她最好的沉默的勋章。

作者:朱柳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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