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茫茫的无情岁月里,记忆随着生活向前的船帆,渐渐飞逝到脑后,猛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初中时的语文老师,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语文老师。在初中入学阶段,我便与他相逢了。他是年近半百的清爽大叔,一派文华气茂的姿态,随口就能背临苏体行书“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两月秋萧瑟。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大师啊,小县城五十年难得一见!学校要军训了,他便来指导我们。可惜,我身子骨弱,还没见到他竟先去见了医生。于是,在缺席的名单中,他顺手叉下了我的名字。一正式开课,他便叫出了我的大名,令我好生惊喜!
我们都叫他迷哥。标准的地中海发型,围了一圈板寸黑发。四十多岁的人,手比二十岁的年轻姑娘都白且嫩。迷哥上课总是抑扬顿挫有板有眼神采飞扬,从“文化昆仑”到“人生如围城,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内的人想冲出来”,求知也罢,婚姻也罢,人生的愿望大抵如此。讲到杨绛先生“我与谁也不争,不屑于争”,讲到他们的女儿极有语言文字的天赋,见到“朋”字,说是两个“月”在亲热,杨绛惊喜两月相昵的妙思,赋诗一首“颖悟如娘创似翁,正来朋字竟能通。方知左氏夸娇女,不数刘家有丑童”!又大谈特谈“科学讲真,道德讲善,而艺术是讲美”啊,如果谁还在课堂上打诳,指不定一嗓子就把你停在英国伦敦的魂拉回到法国的巴黎。我那时还没见识过迷哥的真正威力!直到第一次月考后,他把我叫出去:在他撕破的嗓音下,迎着他喷出的唾液里,自小口齿伶俐的我,居然没敢回敬一句;毕竟我只是恰巧及格,与小升初的语文成绩大相径庭、判若两人!然后,便在星光熠熠的七班不怎么被“重视”。第二次月考、期末考试,记不清他到底对我说过哪些语重心长的话,只是脑海里有他数不尽的失望以及数不清的叹气:可惜了你的灵气,辜负了我的才气。
终于,我良心过意不去,开始主动进取了。说是良心,其实是虚荣的自尊心作祟罢了!自从他“错误”地以为是我弄坏扫帚,杀鸡儆猴地让我在墙脚罚站后,认为是我强辩后,我便又不在语文学科主动进取了。可记仇哪有这样的?“老师批评了你,你恨三五几日,自然是能理解,毕竟孩子嘛;恨一至两月,甚至一学期一整年,恐怕还需打开格局,男子汉们啦——”不久,我便悔改了。之后,便是他的五十大寿了。在讲台上摆放着的加大号蛋糕,让班级的同学沸腾起来,就连头号反迷哥的“敌对势力”,也放下面子涌了过去。在第一个女同学将一大坨奶油蛋糕抹在他的胡茬脸上后,我们便开始热烈狂欢与纵情嬉戏。那时,我们十三四岁,与五十岁的他疯玩,他样子狼狈极了,却也开心至极!
上初中的前两年,大多数甚至可以说整个班级的同学都与他“敌对”,认为他管得太严,我便受天降大任去担任这个“666班”的一班之长。于是,我便与迷哥有了更多的接触。前些日子的不愉快竟在随后的一天天里转化为热情与依赖,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生奇怪!
中考前的几天,一向严谨的他竟显得有些忧心忡忡。那天下了暴雨,他把我叫出去,说:“班长,我有点事要外出几天,你把班级管理好,特别是自习与午休,中考前大家容易焦虑,也很脆弱,你多上点心,关心关心那几个多愁善感的男女生哈!在大事面前,一定要有定力,你要有这个担当,要做好这个担当!”我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他已撑伞大步离去。风摇着树,不知哪儿的雨打疼了我的脸,潮湿了我的心……
我的初中生涯,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直至上了高中,在国旗班早晨升旗之前,总能看见身着阴绿短袖、黑色长裤的双鬓微白的中年大叔在踱步。
后来才知道,迷哥的宝贝女儿结婚,他们却没有通知我。“我以为通知的人通知你了。女儿结婚,我忙昏了头,多少事都没有考虑到。我只是想让来参加婚礼的同学增加点人生阅历,别无其他。你——别多心!”转眼又到了教师节,四五位同学悄悄去了又悄悄回来,说起迷哥来仍是眉开眼笑、口若悬河:“迷哥还是那么神采飞扬,出口成章,又有文章在省级报刊发表了,又指导学生习作获得全国一等奖了……”我能理解,上高中了,大家的独立性增强了,只要能知晓迷哥的消息就好,何必在乎一定要与迷哥同框出镜呢。在忙碌的高中生活中我快忘了我是谁,又怎么能奢望迷哥记得问我去没去呢?我又如何能让他记住曾经叛逆、曾经语文“偏科”、曾经斤斤计较的我呢?
作者:林密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