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型会随着不同的年龄而改变。
儿时,父亲学学亲自为孩子们的头发操刀。理发时发出“哒哒哒”声响的银白色手动剃头机,俗称“洋剪”,时隔四十余年依然存放在老家的壁橱抽屉里。父亲为我理的发型单一,耳朵两侧剃得光溜溜,头顶保留一大簇,尖尖的长发延至前额。我嫌此“马桶盖”发型过于丑陋,每次理发前总想伺机逃跑,抑或能拖则拖。
一天清晨,父亲和路过家门口的秀菊老师联手,强行按住我剃发,我极不安分地晃头抗拒。剃完后,我一照镜子,自感羞于见人,撒腿便跑,东躲西藏逃学以示抗议。细想,或许“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吧,小屁孩潜意识里也有美的权衡标准。如今,我的孩子偏爱某种发型,我不过多干涉,只要不奇形怪状便好。
我上初中时,寄宿在学校,“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终于可以理直气壮摆脱父亲老古董剃头机的折磨了。步入学校旁边的小理发店,花一元钱,即可坐享一套完美的服务。师傅提供发型参考照片,我拥有决定权,想要什么发型就理什么发型。剪刀、剃头机、刮胡刀、电吹风轮番上阵。从剪发、剃发、刮发,到洗头、修发、吹发,家伙什齐全,工序一道又一道,连脸毛也刮得干干净净,发型有模有样。
升至高中,身在县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我开始追求自创发型,蓄起全班独有的“爆炸头”。此发型似长还短,似短又长,尽量让每根头发都竖起来或横向生长,如刺猬浑身抖起的长刺。自以为颇具风采,能张扬与众不同的个性。毕业照的身影,清晰定格了我曾经酷爱的“爆炸头”模样。
南京被视为火炉城市,夏天极热,冬天奇冷。在南京上大学期间,我模仿候鸟的季节性生存方式,视季节的不同,灵活改变发型。夏秋留短发,凉爽惬意;春冬蓄长发,力图保温。去南京,是我第一次坐火车,也是第一次出省。出发前,为了给自己壮胆,增加“威慑力”,我特地剃了个光头。同时,我也想把高中时代的愁肠百结随同先前的头发一扫而光。
母亲不明白我的初衷,得知我欲去剃光头,紧追在身后,叫喊着“如果你要去剃光头,就不是我的儿子!”我能理解母亲的“威胁”,家乡的旧风俗,只有父母去世时,儿子才要剃光头,属不吉利的行为。更何况,彼时乡下人的意识里有个误区,认为剃光头的年轻人大多是劳改犯。从老家到南京,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奔跑一天一夜。我身穿短褂,戴着墨镜,胸肌鼓鼓,光头锃亮,同车厢的乘客们老是用异样的眼光审视和提防着我。
初入社会已是20世纪90年代末,我钟爱郭富城的热歌劲舞,欣赏他时尚潇洒的“三七分”,上海外滩、杭州西湖、福州鼓山等地,都曾拍下我追星的发型照。跟潮如一阵风,禁不住岁月的考验。婚后,我确定简单舒适的发型最适合自己,干脆利落只理短发,也称“平头”。短发的最大好处,在于洗头轻轻松松,快速干透,且形象更显精神。习惯成自然,有些事物骨子里一旦热爱就不会轻言放弃,我已坚守短发二十余年。
时光荏苒。而今,我又爱上光头的发型。伴随着年岁增长,脱发势不可挡,白发与日俱增。与其突显苍老,不如剃个油亮来得痛快,且母亲再也不会为我的发型而纠结。
孩子从懂事起,就执拗留长发造型,我始终看不惯,心底希望他也喜欢短发。前些时日,读高三的儿子上晚自习归来,主动要求剪短发。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我和妻子暗自狂喜,两人相视一笑,立刻忙乎起来。家里备置的理发器已有些年头,和往年父亲替我理发一般,我也常替孩子理发。这次,孩子点名要妈妈上阵。望着妻儿在镜子前配合默契的画面,心头立刻升腾起父亲为我理发时的暖意。倏然间,又想起那台老式剃头机,它曾承载着父亲对儿子多少无言的爱,而今却只能当作遗物静静地沉睡于老家一隅。
孩子为何忽然转爱短发?我问他,答曰:无可奉告。随着一簇簇发丝在镜子前飘落,我清晰地瞧见他的眼眸里悄悄闪着泪花,对长发有万般不舍。我想,他定是要与留长发的青春时光作个告别,正如我当年剃光头要与高中时代作个告别一样。发型的改变,告别的不仅是从前,更是一种自我成熟。
树木每长大一年,树心就会增加一环年轮圈。人们每改变一次发型,脑海都会铭记一段成长的故事。发型变奏曲,恰是人生成长曲。
作者:吴志发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