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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梦想
2025-11-28 11:30

父亲的梦想虽然是做一个饱读诗书的文化人,但终究还是做了一辈子的农民。

父亲1939年出生于四川农村,高小毕业。他说,1960年前后,因为有点文化,又有点技术,他“考”上了兵。爷爷奶奶却以“长子是家庭主要劳动力为由”坚决反对,所以他失去了改变命运的机会。后来,排在他后面的邻村的姚大叔,自然就成功当上了兵,退伍后成了铁路工人,定居成都。每每提起此事,父亲就痛心疾首,遗憾万分。

悲愤抑郁难以排解时,父亲就借酒浇愁,一口即醉。他本想像李白一样,在酒的陪伴下写下不朽的诗篇,但却整日被粗重的农活累得直不起腰,至今也没写下一句不朽的诗。

成为文化人的梦想,似乎越来越遥不可及!

在我还没有出生时,父亲曾当过村长。他心地善良、热情好客,谁家有困难找上门,他必倾尽所有、竭尽全力帮助别人,像极了作家刘绍棠写的《蒲柳人家》里的何大学问,导致家里一贫如洗。

母亲说,我出生时,家里已有大姐、二哥、三姐,因太穷难以养活,本想丢弃我的,是父亲拼命救下我。他说,这孩子将来一定是个读书人。

父亲是不甘平庸的,为了向梦想多靠近一点,更为了养活一大家人。他见缝插针地苦练技术:砖工、瓦工、石匠、竹编、书法,由此带来的经济效益让我们家的日子一点点好起来。在我眼里,父亲的形象是高大的,他是可以成为书法家的。劳作之余,他常常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摆好自制的毛笔,找来废旧的报纸奋笔疾书。我也因此识得了许多字。

20世纪80年代,多数农户家的神龛里都供奉着神明,早晚跪拜。只有我家,四面墙上都贴满了中国伟人的画像。

从此,父亲时常指着墙上的名人画像,给我讲他们的故事。每讲完一个故事,他就会蹲下身子,满含殷切的目光,摸着我的脑袋说:“四妹,还是要读书!”我总是懵懂地点点头。或许,只有这时,他才能离梦想更近一点。

我从小在名人的故事里长大,对读书有着浓厚的兴趣。父亲也竭尽所能地为我寻找读书的机会,但在缺衣少食的年代,吃饱饭都成问题,自然是没钱买书的。

那时,我们老家龙桂寺有广播,每天晚上定时播放单田芳的评书《水浒传》,父亲就和村里的壮汉们抬电线杆,准备给我们村安高音喇叭。十米左右的混凝土电线杆,约800斤重。父亲和叔伯们涨红了脸,迈着整齐的步伐,喊着有力的川北号子“嘿咗,嘿咗……”行走在乡间坑坑洼洼的小路上。虽然光着的肩膀被杠子磨出一道道血痕,但是他们依然满脸含笑,努力前行。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双肩扛着全村孩子的未来。

终于,高音喇叭装好了。每天晚上,父亲领着我,踏着淡淡的月光,行走在狭窄的田埂上,搭好小凳子听评书。我对文学的兴趣,应该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八岁那年,我突然对别人所说的一种名叫“划子”的小船好奇极了,就去询问父亲。为了保护我的好奇心和求知欲,父亲说第二天就带我去看划子。那一夜,我兴奋得睡不着。刚睡着,就被父亲喊醒。我一骨碌翻身起床,爬起来就往外走。父亲提着公文包,戴着博士帽,拿着一瓶酒,就领着我出发了。

父亲说,我的家乡没有大河,自然就没有划子,我们得走到江河边的曾外祖母家才能看到。由于路程遥远,交通不便,两家人几乎不曾联系过。即使这样,父亲依然壮着胆子,领着我向一条未知的路走去。我呢?无知无畏!

不知翻过多少座山,走过多少条沟,天渐渐暗下来,耳边不时传来奇奇怪怪的声音。远处的山像起伏的巨蟒,四野是各种怪影。天越来越黑,父亲看不见路,就从路边的稻草垛上扯了稻草扎成火把,划燃火柴点燃,继续前行。

他喝了一口酒壮胆,一边讲笑话,一边往前走。父亲应该是有点害怕的!他似乎忘了自己“一口醉”的毛病,又喝了一口酒。慢慢地,我发现父亲走路歪歪斜斜,说话也说不利索了。不一会儿,他的双脚就不听使唤,一脚跌进了水田里。这一跌,酒也醒了一半,火柴和火把都不见了踪影。在黑暗中,他只好摸索前行。我跟在他身后爬上一个山坡,走过一段坑坑洼洼的山路,终于遇到一户人家。父亲说明缘由,主人便热情留宿。

第二天天刚亮,我们继续赶路。走过昨夜爬过的山坡时,才发现那是一座孤坟。父亲的脸色都变了,却闭口不提。

又走了一天,天黑时才赶到曾外祖母家。我吃过晚饭就想去看划子,幺舅公就笑着对我说:“晚上咋个看得到呢?明天去。”

第二天,我终于在一条大河边听到了刺耳又动听的汽笛声,高兴得蹦得老高。多么美妙啊!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汽笛声,就像一首古老的歌谣,引我入梦。

“划子、划子……”我欢呼雀跃地指着划子让父亲看,他看着我的猴样哈哈大笑。幺舅公也在一旁发出爽朗的笑声,纠正道:“这是轮船!”那艘轮船像一座会移动的大房子,在水面上快速前进,不一会就消失不见了。

看到轮船,我才知道世界有多奇妙。从此,我更发奋读书,1997年,我终于考上了师范。父亲高兴得好几天睡不着觉,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地说:“看吧,我就说幺女是个读书人嘛!”

父亲虽然没有实现他的梦想,却在我幼小的心里播下了梦想的种子。

读师范的时候,每天下午,我都会去学校阅览室读书看报;每个周末,我都泡在学校的图书馆里;三年来,我几乎读遍了所有感兴趣的书。因此,我疯狂地爱上文学,爱上写作。三年里,我笔耕不辍,发表了很多文章。

毕业后,我成了一名人民教师。后来,我觉得那点文化不足以撑起我的梦想。于是,我白天工作,晚上就去函授本科。一年半后的2003年,我提前修完本科学业顺利毕业。父亲听说后,时常自豪地对别人说:“我幺女是读书人,是大学生,是老师!”

今年,父亲已经86岁了,依然不忘他的梦想。虽然脑子时常糊涂,但是只要走到大街上,他就会特别清醒,顶着一头浅浅的白发,不时会提起颤颤巍巍的指头,指着街边商店的店名问我:“这个字是不是读‘绸’?那个字是不是读‘府’……”

现在,他一见着我,就急着问:“你看见轩轩给我的那本《弟子规》没有,我天天找,就是没有找到。”轩轩是大姐的孙子,父亲的曾外孙,曾给过他这本书。

如今,父亲虽然时常找不到自己刚刚放下的东西,但是他从来不曾忘记做一个文化人的梦想。

作者:何倩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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