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在老井旁坐下,让疲惫的灵与肉,获得片刻歇息与宁静。
一低头,我看见井水中那个人。他神情疑惑地睁大眼睛,直愣愣地审视着我,分明是在问,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来这里干什么?
那个人身后,碧蓝的天空近乎透明,黛绿的远山静默如佛,村庄的老屋隐约可见。而在我们四周,是寂静的春天,万物争茂,空气中弥漫着乍苦还甜的气息。我努力思考,确定这不是梦幻之境。人的一生,总被梦幻迷惑,失去自我,飘萍似的被风牵着走。
绿竹万竿,无风也摇曳。一枚竹叶悠悠飘落,另一枚竹叶也悠悠飘落,相向落入老井,在水面合二为一。那一刻,儿时的感觉被唤醒,水中存在另一个虚幻世界,与现实世界对应。此情此景明明白白告诉我,这里是故乡。
每年清明,我都要踏上回乡的路,进行寻根之旅。祖先坟头祭扫,颓废老屋坐坐,村子里走走,与邻里乡亲家长里短。放眼群山、森林、庄稼、池塘、果园,一草一木总关情,仿佛穿越时光隧道,重返童年,割草、放牛、拾柴、挑水、上学……儿时情景涌来眼前,恍若就在昨天。
时光如水,逝水不回。乡村公路通到家门口,空寂多年的老屋却成了危房。儿时玩伴星散,墓地年年添新冢。当年我与小树比高矮,小树如今高大参天。人长不过树,也活不过树。回一次乡,就感觉老去一截。人是不经老的,老着老着就没了。寻根之旅,滋生出落叶归根意味。
二
我审视水里那个人,风尘满面,华发早生,既熟悉又陌生。那是我吗?没错,那正是我。游子是故乡手中放飞的风筝,飞得再高再远,都会被牵扯回来。
掬一捧老井水,滋润干渴的口腔唇舌。还是儿时的味道,清凉、甘甜,永不变味。再掬一捧老井水,洗去脸上风霜尘埃。也还是儿时的体验,顿觉神清气爽,疲惫和烦恼一洗而光。真想解衣去裳,扔掉束缚和羁绊,春日暖阳下,清水沐浴,脱胎换骨,赤子新生。
老井水不仅解渴止乏,还可以安抚辘辘饥肠。饥荒年代,年少的我正长身体,一碗照得见人影的菜稀饭,填不饱肚子。半夜饿醒,前胸紧贴后背,翻来覆去睡不着,起床摸到水缸边,咕噜咕噜灌下一肚子凉水,感觉就好多了。
我喝老井水成长,直到十六岁上大学,离乡背井,去远方寻找传说的诗意生活。人在异乡,常梦回故乡。梦醒时分,长夜寂静,我听到血管里奔腾着水响。那是故乡老井水,融入血液,也融入灵魂,成为生命源泉和精神动力。
在我的记忆中,无论怎么天干地旱,老井从不断流,涓涓清泉,源远流长,滋养常家大院人畜兴旺,一代比一代繁荣昌盛。那是大地慷慨馈赠,自然神奇造化。
我关注过割草的镰刀,关注过照明的油灯,关注过耕耘的犁耙,关注过背篼、水缸、石磨、稻田、荷塘、蔬菜、水果,那些陪伴我成长的事物,无论是给予人欢乐,还是施加难承其重的磨难,我都默默地尊重,甚至心怀感恩,将它们写进文章传颂。然而,我却忘记了老井。
老井不言,甘泉长流如故。
三
我平生第一次认真打量老井。杜鹃鸟站在青冈树高枝,无声打量着我。
故乡地处大巴山区,无江河湖泊润泽,靠天吃饭,天不下雨,庄稼就会歉收,荒年日子难捱。大自然仁慈,山高水也高,地下暗流处处。崖边坎下,潮湿低洼地,搬掉乱石,刨开湿土,便见清泉石上汩汩流。凿井为饮,人就能繁衍生息。
土崖下这口老井,和大巴山区的其他水井别无二致,青石镶砌,四四方方。泉水从崖石缝流出,细细一脉,微语呢喃,流进四方井,汇成一汪清亮,宛如镶嵌在大地上的明镜。井不深,三尺见底,水桶倾斜入井,拉起来就是满桶水。青石板遮盖大半井口,只露少半,方便挑水人打水。
老井不知开凿于何时,苔藓绿茸茸的,包裹着井身,也把老井的历史包藏。间或露出的井石,錾子凿痕风化难辨。腊月二十三扫阳尘,家家户户洒扫庭除迎新年,老井也要洗心革面,称之为淘井。铲除四周的灌木,拔净各种杂草,刨去厚厚的苔藓,清理井底的积物,洗刷干净四壁。淘洗后的老井,光鲜洁净,水更清亮,也更甘甜。
人们饮用老井水,鸟儿也饮老井水。甘泉解渴,清爽畅快了,展翅抖羽,叽叽喳喳,呼朋引类,羽毛抖落在井里。风吹落叶,空中飘舞,也飘落在井中。挑水人见了,用水瓢舀出泼掉,眼睛里揉不得沙似的,维护着老井的清洁体面。
四
老井是常家大院唯一水源,供数十口人饮用。淘米淘菜、煎茶煮饭、洗脸洗脚、浣衣浇园……老井水养育人身体,也养育了人的生活。
清晨或昏黄,通往老井的路上,会看见挑水人的身影,扁担横肩,水桶悬挂两边,大步流星,老远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噔噔噔,犹如夯锤大地。清水在水桶里微荡轻漾,一路洒落,一些挂在草尖,晶亮如露珠,一些洇湿路面的青石板,等太阳出来晒干,或月亮出来抹去。
挑水是体力活,多由家庭顶梁柱男人干。听到水桶响,爷爷或父亲去挑水,我紧跟其后,一路小跑,追赶他们健步如飞的步伐。扁担弯弯,一闪一闪,吱呀吱呀如歌。水桶沉沉,一前一后,空中晃悠好似荡秋千。我不觉得挑水是苦力,反而认为是男子汉该有的能耐。我人小心雄,争着要挑水。父亲讶然失笑,人还没水桶高呢,自不量力。事实上,我比水桶高多了,不服气,将水桶上的棕绳挽几圈,系在扁担两端,扁担上肩,憋红脸全力上拱,犹如蚍蜉撼树,水桶纹丝不动。父亲拉开我,意味深长地安慰说,等你长大了,逞能的日子长着呢。
我等不及长大,在十岁那年夏天,就开始挑水了。黄昏时分,放学回家,口渴难忍,去灶屋的水缸里舀水喝,水缸见底了。我挑着水桶就出门,直奔老井。两只桶盛满了水,有百多斤重,我挑不动。没奈何,不甘心地一瓢一瓢往老井里舀,直到水剩大半桶。试挑,水桶离地,双腿颤抖骨欲折,挪不开步。继续将桶里水往外舀,舀到只剩下半桶。再试挑,依旧沉重,像挑起两座山,却可以迈步前行。
两年后,我就能挑起满桶水了。无法像爷爷和父亲那样健步如飞,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好似雏鸭学步;也无法一鼓作气挑回家,中途得停歇一两次,喘匀粗气,重新上路。母亲见了,慌忙跑过来,连声埋怨,夺过我肩上的扁担,放到自己肩头,唯恐压坏儿子的嫩骨头。
我上高中住校后,恰逢父母不在家,又恰逢水缸里没水,妹妹们不等不靠,自己解决。挑不动一挑水,大妹和二妹就合作抬水。抬不动一桶水,就抬半桶水。两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抬水,趔趔趄趄走在山路上,那是抬起她们的童年,抬起她们的生活。另两个小妹跟在她们身后,一如当年我跟在爷爷或父亲身后,蹦蹦跳跳,没觉得抬水艰难,只觉得好玩。
五
坐久了,屁股潮湿生凉,我站起身,望着从井口延伸出去的黄泥路。
这条挑水人走的故道,向前缓缓抬升上去,连接长田埂,通到常家大院。黄泥路边土坎高过人头,另一边竹林漫坡,风吹绿竹沙沙响,妙音萦绕耳畔。我看见挑水人络绎不绝,爷爷、父亲、母亲、我、邻里乡亲,还有抬水的妹妹……
常家大院如今十室九空,老井荒废于野。故道依旧,却人迹罕至,野草丛生,掩埋了所有足迹。只有我这样走过这条路的人,才清楚这是挑水人走的故道。
从老井到家,距离几百米,路不远却难走,尤其是负重前行。最不易走就是这段黄泥路,晴天坎坷,雨天泥泞,稍不小心脚打滑,摔个嘴啃泥。黄泥路连接的长田埂,弯曲似大弓,一边是水田,一边临陡坎,狭窄如羊肠,有的地方仅容得下双脚。沿途铺了青石板,也不易行,尤其是挑水人重担压肩。
我曾不止一次摔倒过,甚至摔坏水桶,父亲费了半天工夫才修好。我摔得最惨的那次,一只桶砸在地上,一只桶骨碌骨碌地滚下陡坎,人则跌到水田里,半身水淋淋的似落汤鸡,半身糊成泥鳅。我挣扎着爬起来,看拖泥带水的狼狈样,哭笑不得。张皇四顾,幸好无人看见,不然会成为笑话传播。擦破的膝盖,摔痛的胳膊,当时都顾不上,洗去身上的稀泥,收拾起空桶,一瘸一拐地再去老井挑水。
为免除挑水的苦力活,我曾经设想,伐竹剖开作水槽,架设空中水道,引老井水到灶屋水缸。但老井地势比老屋低,设想不现实。也曾和父亲商量,房前屋后打井,就近挑水方便,省力省时。然而,既无勘探地下水源技术,也无打井设备,只好作罢。
六
我离开老井,踏上挑水人走的故道。天蓝蓝,久违了的鹞鹰在高空盘旋。芳草连绵,无数蜻蜓在眼前飞舞。乡村公路改变了地貌,部分故道已不复存在。我只能凭久远的记忆,在脑海一段一段恢复故道原貌。
清风徐来,吹来挑水人脚步噔噔噔,清水在桶里轻漾,一路洒落的水飞珠溅玉。昔日热闹的常家大院,仅剩四位留守老人。他们挑不动水,也多年不挑水了,房前或屋后打了地下深井,水管接到灶屋水缸,用上了自来水。
想起去年春节,三妹率家人回乡,去探望过老井,还带了一壶老井水回城。三妹说,比超市出售的瓶装矿泉水好喝多了。我相信三妹的感觉,老井水有浓浓的乡情,瓶装矿泉水没有。
很可惜,我这次回乡,车上没有水壶,不然的话,也带一壶老井水回去。
作者:常龙云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