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夏》荣获第二届四川文学奖,作者杨贵云是大竹人,两者让我对这部中篇小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第二届四川文学奖于1988年3月举办,那时我小学还没有毕业,也不熟悉小说描写的那场灾难——1983年7月安康市遭遇了五百年不遇的洪水。本以为小说也如发黄的纸张一样有了陈旧的色彩,哪知宏大的叙事场景一下子攫住了我的心。
小说分上、下两篇,上篇写洪水突袭前仓促的疏散,下篇写灾后的紧急应对。小说用电影的手法,全景展现了人与自然搏斗的生动场景,刻画了市委书记辛汉土、市长苏少镇、副市长马宗朴、市古色文物站工作人员马星星、发电厂职工小赖子、营长杜达、看守所干事宋国中等多个人物形象,个个血肉丰满、生动传神,让人印象深刻。
市委书记辛汉土是经历了战火考验、失去了一只手臂的共产党员。他对党忠诚,勇于担当,在灾难面前沉着冷静,处置得当,有铁腕作风,但在面对电厂的职工家属想叫走工人时,违心地撒谎了:“至于你们的亲人,我们会想法组织他们疏散,保证他们的安全!”劝退家属后,他产生了深深的自责:“你一个老党员,今晚却学会了骗人!你还以市委书记的身份担保!”他没有办法保证工人的安全,却还要向工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流着泪推心置腹:“当然,你们现在要跑,要过江,还完全来得及。但只要你们一离开,全市就会断电,就会一片黑暗,疏散的人们和车队就会陷入不堪收拾的混乱局面。也就是说,黑天煞地,看不见路,在洪峰下来之前,至少有几万人摸不过桥去,一旦洪峰扑来,这数以万计的人只好葬身洪水。这里面,也许有你们的爷爷、奶奶、父亲、母亲,有你们的亲朋好友,有你们的妻室儿女。”“如果你们溜号,今晚,就有可能是你们葬送自己亲人的一夜;如果你们在这里发电,坚持到最后一分钟,他们就能过江,就能到达安全地带,而你们当中,有人就可能在这场洪水中殉难。这就是现实,残酷的现实!”“我连想也没想过,如果有人坚持发电,我会下令给他记功、授奖。这时候说那些话,是侮辱你们!我也不是来做什么思想工作的,我只想来看看同志们,把所有的情况全告诉你们,然后由你们自己去掂量,去选择。我只相信,你们是安康人,那十多万人正在疏散,需要你们用灯光照亮道路的人也是安康人,是你们的手足、同胞,是一块喝过汉江水长大的人!我的话,完了!现在,想离开的人,可以走了!”用心、用灵魂发出的呐喊,留住了工人。值得一提的是,洪水来袭前,辛汉土的任免决定已经下达,他被免去了市委书记职务,本来准备在特大洪峰袭击城市那天宣布,可他向省委提出延期宣布:“让历史作这样的记载,这个城市是在他任市委书记的任期内被毁灭的,和接替者们无关;而他的接替者们,将带领这里的人民,重建这个城市!”这样的干部,忠诚且有担当,不该获得掌声和鲜花吗?
营长杜达也塑造得相当成功。他老家遭遇洪灾,家人生死未卜,本已请假回去探亲,却突然接到命令,从“八一建军节电影招待会”紧急退场,带领四十余名战士守住汉江大桥。他们守在洪峰涌来的最后一刻,因为没有退到安全地带,只得向高楼撤退自救。洪水退后,他又带领余下的战士第一时间守在桥头,阻止想返城的市民,防止疫情扩散。在多次鸣枪警示无果后,杜达“扑通”一声跪在桥头,声嘶力竭地喊道:“父老兄妹们,眼下市区到处是污秽和死尸,正是夏天,稍有不慎,就会发生瘟疫,真是那样,不仅祸及各位父老兄妹,蔓延开来,整个汉江流域都要遭殃!”杜达流着泪劝说情绪激动的市民,他绝望地喊道:“父老兄妹们,你们实在要过江,就踩着我和战士们的身体过去吧!”他用血肉之躯捍卫了城市的安全。杜达没有被洪水吞没,却牺牲了。在取电报的途中,一堵残墙突然垮下来,砸中了过路的他。他要取的电报,是家人告知平安的信息。他是一名顶天立地的军人、是一位可歌可泣的男子汉!
擅自放犯人逃生的看守所干事宋国中、洪水来袭前想逃跑最后却坚守的小赖子、把自己和保险柜拴在树上的马星星等等,在亲情与大义面前做出的选择,遵循了人性的本真。作者刻画的人物真实深刻,艺术感染力强。看到他们在生死面前的选择,我觉得这部小说应该拍成电影,让广大人民群众观摩,感受忠诚与信仰的力量。
小说中也有投机取巧的人物,如副市长马宗朴,在市委一再强调车辆先运送国家和集体财产时,竟私自调拨一辆车给辛汉土的女儿辛丹拉家具。林素芬在洪水中挣扎,他本可以搭把手,可瞬间的迟疑就错过了救援时机。看到居民住宅楼倒塌,那是他负责的市政建设项目,前年刚落成。他自我反思:“大家可以骂我,恨我,吐我的口水,可你们千万要相信共产党呀!看看安康市这几十年的变化,大家也没有任何理由对党失望。我马宗朴,不配做一个党员,不配做副市长!如果我能从这场洪水中得以生还,我一定辞职!”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活着,言行就大相径庭。洪水退去,他急于回去钻营,在楼房转角处看见一个女人在挣扎,居然不去救援。可他逃不过良心的谴责,当上市长后,“他总觉得,那在黑暗的楼道里,向他伸出求援的手的女人,仿佛就在他眼前爬;他行走时,那女人就在他的脚前爬;他办公时,她就在他的办公桌上爬;他睡觉时,她就在他的梦中爬。”别具一格的描写,将他的心理活动诠释得淋漓尽致,将官僚的自私与虚伪刻画得入木三分。自来水公司经理郑亚兰渎职懒政,被市长苏少镇免职,她却自认为有关系有后台,理直气壮地参加省委组织部召开的宣布市级新班子领导成员大会。“她公开宣称:没见到市政府的红头文件之前,他苏少镇说了不能算数。她一不贪污,二不犯作风问题,凭啥撤她的职?”作者勾勒了尸位素餐者的嘴脸,揭露了官场的阴暗面。可这又是官僚主义者的写实,不得不佩服作者敏锐的洞察力,从另一层面说,《血夏》也是一部官场小说。
小说还刻画了小市民的低俗,如乔阳生,他哥哥是边防军官,可他小偷小摸,扒拉死者身上的财物。也有敬业者,如幼儿园老师林素芬,逃难时紧紧抱着没被乔阳生接走的孩子乔乔;精神病院医生白玉华,始终没有放弃病人李疯儿……总之,小说里每个人物都可圈可点,写出了复杂的人性。
此外,小说场景转换流畅自然,镜头语言与动态描写互为表里,画面感强。如开篇描写古城安康:“从飞机上往下俯瞰,城市的布局很像一个巨大的棋盘,鳞次栉比的建筑物宛如无数色彩斑斓的棋子。”这是全景式的观察。而对清真寺的描写角度又不同:“清真寺坐落在东城墙边……寺顶有一长长的塔尖,这塔尖极有弹性,遇上大风,会来回摆,像在渺茫地召唤着什么。墙基石上印着淡黄色的水渍,长着厚厚的苔藓。”前进式镜头营造出极大的视觉冲击力。疏散的场景描写也很精彩:“大街上,满载物资的汽车,鸣着喇叭,亮着车灯,结成一条无止无尽的长龙奔向江北;从无数条斜街窄巷里涌出的疏散者,在大街上汇合成人流,源源不断地滚向大桥。”还有市委大楼、原木场、看守所、电厂等地,每处描写都细致入微,渲染出洪水到来前的紧张氛围、洪水袭击后的满目疮痍。这样的叙事,有他人视角,也有主人视角,全面铺陈,又点线突出,没有深刻的笔力与深入的采访调查实难表现。
《血夏》像一部灾难纪实片,镜头不停闪过、堆积、变幻,让人惊心动魄;它又是一场温暖而伟大的救援行动,是对忠诚者和信仰者的礼赞。生存还是死亡,是一个问题,但它又不是一个问题,在有信仰的人心里,生得灿烂,死得其所,就是无悔的选择。
作者:朱晓梅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