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飘窗,是近些年的事情。这改变缘于一场病。病中行走艰难,世界被迫安静下来,我常常坐在飘窗前,隔着玻璃看一片树叶的变化,观一只小虫的爬行。发呆,成了我丈量时间的尺子。渐渐地,无论阴晴,我都习惯了待在窗前。飘窗,已然成为心中明媚的一角。
疼痛时常搅扰心神,只好主动做些喜欢的事情来分散痛感。于是,读书,写字。更多的时候,是在飘窗上铺开画纸,临摹画册上千姿百态的花。画着画着,心中萌生一个愿望:画满百种花,身体大抵会好起来吧!有了愿望,每次拿起画笔,身上的疼痛好像真的减轻了许多。幸运的是,才画到六十六种,最痛苦的化疗阶段就结束了。
身体日渐向好,天地重新辽阔。那时每日最欣喜的莫过于独自出门晃荡一圈,又独自将笨重的身体拎回来。而回到家里,我就习惯性地在窗前坐一会儿。吹葫芦丝、养小金鱼、织毛衣……只要临窗一坐,世界就安静下来。今年,飘窗前新增了活动,值得记录下来。
蚕事寥寥
连续养过两波蚕,前后九十余日,但结局都不很好。
初遇桑蚕是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一盒六尾,刚蜕过皮,身子由黑转白,在桑叶上缓缓蠕动,这瞬间唤醒我的童年记忆。飘窗自此多了六个活宝,它们让我在上下班途中多了份牵挂,目光总在搜寻桑树的踪迹。
殷勤侍奉几只蚕宝,喂最嫩的桑叶,每天用羽毛把它们打理得清清爽爽。我喜欢趴在飘窗上静静地看蚕儿进食。它们的口器像灵活的刀片,沙沙沙,桑叶现出弧形缺口;沙沙沙,片刻只剩下粗大的叶脉。短短时日,几只小虫便肉眼可见地丰腴起来。
蚕的一生不易,要经历四次蜕皮,每一次都是渡劫。最难是在将蜕未脱之时,旧皮堆叠尾部,蚕身早已力竭,每一次扭动都像在与死神角力。我屏息凝神,看它扭得艰难,心中焦灼,直想伸手助力,却终究没有伸出手去。我知道这是蚕命定的关隘,是帮不得的。六条蚕,最终有三条都带着半蜕的旧衣,静止了生命。
余下的三条蚕顺利结茧,谁料破茧而出的皆是公蛾,扑棱着灰白的翅膀,从盒子里爬到飘窗上,徒劳地寻觅了一生。
这一场春日蚕梦,成了遗憾。
飘窗空荡荡的了,我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想着四月底来得及再养一拨蚕,便又从网上订了一百枚蚕卵。密密麻麻的黑点铺于白纸,如散落的芥子。不几日,黑绒般的蚁蚕陆续孵化,我用更大的耐心照护着,看它们一日日变白、变胖,成为高效的“桑叶转化器”。那成片细密而急促的啃食声,像春夜喜雨,又像心底泛起的小小欢喜,莫名治愈。
蚕至三龄、四龄,食量惊人,采桑叶成为每日大事。我专程从湖边采回大包桑叶那天,满以为是一场盛宴,却不想是灾难降临。蚕宝吃了这些桑叶尽数萎靡,吐着绿水,白白胖胖的身子转眼全瘫软下去。手忙脚乱地换盒子,消毒,换叶……可终究为时已晚。已摆好的结茧格方方正正,成了一个空洞的祭奠仪式。
不过,生逢绝处往往也留有余地。一百条蚕,竟也活下来三条。
一条是“蚕坚强”。那是晚上清理蚕盒时,误将它随残渣一起倒进了花台。三日后下班归来,无意间瞥到枯叶上有虫子蠕动,凑近才知道是我亲手丢弃的蚕!哪能想到,这被遗弃在困境中靠自己挣扎出来的生命,比精心呵护下的同伴坚韧得多。
另外两条的幸存,则是命运的巧合。那晚它们正赶上第四次蜕皮,昂着头,进入了“眠”期,侥幸避开了致命的晚餐。
两次养蚕,始于六只与百只,结局都归了三。我的殷勤与周全,在生命的无常面前,显得如此徒劳。几十日精心照护,敌不过一次偶然的污染;无意间的遗弃,反倒成全了最顽强的生命。
三只茧最终化蛾产卵,但我决定不再继续养下去。见证过一个完整的轮回已然足够。且将那沙沙声、那挣扎、那孤独与顽强,一并打包,沉入心底,成为飘窗上一段宁静的回忆。
瓶中春意
散步回家,见路边草丛中马兰成簇怒放,浅紫色的花瓣带着野性的率真。随手折回几支,插入阔口玻璃瓶里,用一块泡沫卡住茎秆,让其悬于水面。虽已及时注水,花枝还是很快耷拉下来。我想着,大概野花都这个德行,只能将就看看。
谁知第三天,萎垂的花枝居然一一挺立起来,几乎阖上的花朵和叶片又舒展开来。细看浸在水中的茎秆周围,冒出了一个个乳白小点,不出一周就伸展成柔嫩的根须,像蜗牛的触角一样。没想到这束马兰能活转过来,在我的飘窗上安了家。
马兰成了窗前一景。起初的十几朵花与花苞找回了自己的生长节奏,不慌不忙地谢着、开着。我担心细小的花苞无力绽放,每谢一朵赶紧修一次枝,尽量减少养分消耗。时间慢慢流淌,水中的根须愈发浓密,颜色也由白转绿。一日修剪空枝时,突然发现多个叶腋处又冒出几个黄米粒大小的新苞,盈盈的,绿绿的,含着无限生机。
我恍然,原来清水亦可养花,而且能养得很好。已是初冬时节,野外那些马兰正陆续凋零,而我这一瓶,仍有五六朵花陆续开着,大大小小的花苞还有十多个,自在生息的样子,早已忘了季节。
马兰成活引发极大好奇心,我决定再试一试其他植物能否“清水养根”。拔来五株连根的黄葛树苗分组水养。长势最好的两株直接没入水中,没想到五日后就叶萎枝蔫了;而长势稍弱的三株像马兰的养护一样,用泡沫承托悬于水上,五日后老根上生出白嫩根须,两个多月过去了,依旧绿意盎然。
此后,木槿、紫竹梅、苘麻……各种家花野草,木本草本都有,在一一作了尝试后,我发现折来的花枝只要不让其体内水分过快流散,比如用泡沫护住茎秆,给予一个缓冲,它们便会慢慢回过神来,自我疗愈伤口,借一汪清水就能生根发芽,延展生命。
如今我的飘窗,俨然一个小小的水养园。高矮胖瘦的玻璃瓶罗列着,瓶口之上花叶扶疏,瓶口之下根须虬曲。无土无肥,仅凭一掬清水,它们便活出了一派葱茏。生命何其坚韧!
麻绳光阴
向来喜爱造型别致的瓶子,但因它们盛装过不同的东西而气质迥异,放到一起显得杂乱。于是起念为它们换一身衣裳,出落成我想要的模样。
想起小时候奶奶手搓的麻绳,天然的浅褐纤维,粗糙的纹理透着阳光和田野的气息。于是,决定以麻的原色装扮,允许瓶子们一个朴素温厚的主格调,还带着旧时光的暖意。网购了麻绳,胶枪等配套材料,在一个周末午后,对着窗外的融融日光,就动起手来。
麻绳缠瓶,并非眼到手到的易事。光溜溜的异形瓶身,不知从何处下手。尝试先竖向贴上几条双面胶,不急于撕去覆膜,边绕绳边撕退才不粘手。起头几圈最易松动,需用热熔胶加固。手法生疏时,绳子贴不匀,胶水容易溢出难看的“泪痕”,只得拆了重来。
做着做着,手顺了,心也静了。屋子里流淌的轻音乐和麻绳摩挲的“沙沙”声交织一起,出奇地和谐。这种感觉挺好,目光聚焦于手中瓶子,心思跟随绳子一圈圈爬升。于简单重复的动作里,什么也不用去想,自得一种禅定般的专注。
最后一圈麻绳在瓶口处妥帖地收尾,剪断绳子,热胶固定。在托起新瓶的刹那,一种喜悦的踏实感油然而生。那柔和、质朴的亚光质感,是麻绳特有的,一如记忆中奶奶搓麻绳时慈和的神情。将瓶子置于飘窗一隅,顿生拙朴的文艺气质。注了清水,移来马兰,它便成了温文尔雅的花瓶。
一时间兴致浓烈,一有空便要坐到窗前,用麻绳缠绕各种瓶子或罐子。装扮好的物件已经足够多了,只是水养植物不适合搬进这样的“家”里,透明玻璃瓶更利于植物全方位沐浴阳光生长,也便于我的日常养护。为延续这番麻绳的乐趣,我拓展了“业务”,购来绸带、花杆等,做起永生花来。绸带可以做出很多种类的花。将绸带剪成花瓣状,以微火锁边,烤出一定卷曲度,随后围绕花杆轻裹,层层叠加,由紧至松,十二片便能合成一朵颇具神韵的玫瑰。
看着一朵朵花在手中诞生,是愉悦的。十几支玫瑰插一瓶,望一眼就觉得室内多了一种温馨。后来又做了红梅,黄菊、粉芦……各种绸带花,在麻衣瓶里摇曳生姿,飘窗因此也明丽活泼起来。
做手工,让我愈发迷恋飘窗时光,每天都要摆弄一番。一缠一绕,一折一剪,不知不觉就安顿了焦躁的灵魂,心境豁然。
不承想,一域小小空间里会见证如此丰富的生命形态。延日养蚕,清水育根,看似无聊,实则带给我一种新的生活态度。我愿意拈起长长的麻绳,继续缠绕飞渡的光阴。无常的岁月里,用心活过就好。
心舟漫渡长波里,一窗风月自安宁。
作者:陈进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