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前铺石头、屋后砌石头、建房也是石头的大巴山农村,曾经流行着一句口头禅:“修好金墙房,早点讨婆娘。”
或许因为膝下有三个儿子,父母怕将来接不回儿媳之故,极像两头浑身是劲的壮牛引着几个牛崽,数十年如一日披星戴月,硬是凭着一双满是老茧、皴口的双手,为我们筑起了一座长三间带偏厦的石墙新房和一个令人尊敬、亲和的邻里环境。
新房坐落于东上渠县、西下广安的必经之地,门前一条清清澈澈宽千余米的渠江,南来北往的行船,还在七八里外远远就可望见那座青瓦石墙新房,高高矗立在崖口。上云雾山采茶挑煤、下鲜渡场买猪崽卖鸡鸭的行人,必从地坝边过,一些路过的大爷大妈见房前屋后总是被母亲拾掇得整整洁洁,常常啧啧赞羡,要是哪家姑娘嫁到这家,那可是掉进福窝窝呢!
渐渐地,我发现,邻村的女子,早在十六七岁时就摸清了根根底底:当家人啥职业?主妇待人怎样?生了几个儿子?年龄几何?我还在读高中时,就不时从母亲口中得知:队上的某某悄悄托人给我介绍她女儿了;老院子的某婶娘也话里拐着弯,想让她侄女在这边寻个好点的婆家……
我很想提醒母亲,别总以为自己的娃儿才乖,那是邻居们友善。又一想,或许是她想早点给我完婚,怕影响两个弟弟成家吧。
果然,在我婚后的第23天,他们就以少有的果断,把石墙房分了一间半给我们,再搭上一只铁锅铁罐几个碗,让我们另立锅灶了。
幸好在创业时,我果断暂停了“写作梦想”,有意挑了一个风险小、还来钱的行业;相亲时,又挑了一个爱劳动、文化也高的姑娘为妻。结婚后,她一边经商一边务农。我们分家不到四年,便和做生意的二弟领全乡之先,准备在同一天掀掉房盖房垛,左右两家同步连升两层——扩建成前后带走廊的三层横六间。在20世纪80年代,要建这类“又高又复杂”的楼房,连城里的师傅,也只能全凭脑袋开窍。
砖匠,二弟提前两个月请了名扬全县的“杨飞刀”掌墨;经四处打听,我忐忐忑忑请了人称董老幺的董华如师傅。
时值八月,村野阔朗,百鸟欢飞。动工这天,刚六点,头天的暑热未散,村野还睡意朦胧,杨飞刀一伙就路近先到。嘻嘻哈哈的说笑声,哗哗啦啦的搬砖声,早早吵醒了乡邻,引来一群大人小孩围观。
可我这边却迟迟不见董师傅的人马进场。心性文静、内向的妻子,一边备着饭菜,一边不时向岩口方向打望。十分钟过去,二十分钟过去,仍不见董师傅他们的身影。虽然妻子一言未发,但从她频繁的瞭望和担忧的眼神,说明她和我一样,都在担心——要是董师傅毁约咋办?
直到过去半个多小时,才听到岩下传来说话声。一上岩口,董师傅便快人快语:不好意思哈,过河船去了大河那边,等得我们心头冒烟哟!
到了地坝边,董师傅一见杨飞刀那边的阵势,忙向对方“纳言语”:杨老师,手下留情哈,别拖得我们扑趴连天啰!
杨飞刀哈哈一笑:哪里哪里,你们个个都是久经六月八个夏的大师傅哟!
董师傅见这边青瓦、桷子、檩子,该拆的已拆得干干净净,噌噌噌几步上墙,沿墙上走了一圈,便连忙朝等着他“接盘”的石匠领头糜全,伸了两下大拇指:到底是大掌墨师,横平竖直面面清,抽烟抽烟!
哈哈哈,董老师,我的任务完成了啊!这是上交下接,亦是江湖行规。糜师傅接过烟,先给董师傅点上,和大家招呼一打,到其他地方干活去了。
董师傅的手下,也不要人安排,两人提上水泵、电线、锄头,到河沟下拦水去了。剩下的人来到小山般大的一堆堆砖头前,一摞一摞往墙根前搬砖。估计砖够砌一上午了,大师傅、二师傅和几个助手,也搭好了外墙架,一桶桶灰浆上了架。
这时,董师傅才悄声对兄弟们说:各位师兄,那帮青沟子娃儿厉害哟,别把老虎当兔子哈!三层一掉线,八层一抬平;一米十六层,上下误差不得超过0.3厘米;前后走单线,幺八墙走双线。请四个角的师傅们,盯着哈!
那边的杨师傅、这边的董师傅,见我和二弟已将鞭炮连成串,一看腕上的手表,异口同声道:放鞭炮!
伴着一阵炸响,在浓浓的烟雾中,两位掌墨师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声音响亮:
堂屋中间四个角,
子孙万代上大学。
堂屋修得四四方,
金银财宝用船装……
主人家红包一给,两边砌砖磕砖的“嚓嚓”声,顿时此起彼伏。只见砌砖的师傅腰一弯,轻轻一掂,砖就顺好了向,砖刀在桶里一点,便挑起一团砂浆,再顺砖一抹,那砖上的灰浆,已是黏黏软软、不厚不薄一层,顺手一放,刀柄两下轻叩再一侧敲,那砖便黏合得密密实实,横平竖直。正为之惊讶,但见董师傅瞅了一眼下手的砌势,随手拾起一块断砖,“当”的一声砍掉寸余,那砖一个机灵翻身,就嵌进填有砂浆的凹口,不长不短,刚好合适。正为这眼力、刀法、砍法、手法,暗暗叫绝,那砖刀顺墙一理,几滴溢出墙缝、即将掉落的砂浆,“啪”的一声,不偏不倚回落到砂浆桶里,地上干干净净。
谁知,砌着砌着,一位负责砌墙角的师傅,看着中间黑牛砌的墙,突然停了下来:黑牛,你第三块砖向外扬了点吧?黑牛伸出脖子一瞧,砖刀口向里轻轻一叩,砖归了位,说一声:三老表眼睛就是比我们清亮哈!
当砖头砌到第十二层,约六十厘米高,董师傅和四个角的大师傅早已静候着,等中间的二师傅把最后一块砖一填,便向三位大师傅发话:老规矩哈,四角、砖面,瞟一线(拉一次线)哈!
话音刚落,前墙的大师傅回话:前墙在线上。
山墙师傅也不示弱:山墙不差分毫!
后墙师傅的话却差点底气,我最后一二层跑了半根线,在纠正。
杨飞刀二十多岁,眼快手疾,带着那帮年轻师傅一直干在前面,这一听,立即调整方案:哎,兄弟们,瞟一线!
董师傅见杨飞刀在第十层就瞟,刚做到八层便提醒:兄弟们,还有两层放线,砖刀巧用哈,掌角的大师傅多双眼睛!
在砖工行业,砖刀既有撮浆、砍削的功能,又是砖工的尺子、水平仪、线砣儿,墙上需要一寸九,老师傅“嚓”一声削出,不会是一寸八;砖上冒了一根线,只需轻轻一敲,下面的砂浆就让了路;砖面低了半根线,一层只多带胡豆大一点砂浆,两三层那砖面便呈水平线了;如外扬内收了,师傅根据砂浆的干稀,砖刀只轻轻一磕,该一下不会两下,磕的轻重全在经验,当一两不会九钱。大师傅砌砖,手在砌、眼在瞄、脑子在转、嘴上不时还得提醒;刀是撮、砍、叩,还是磕、敲、溜;砖头是横、顺、侧,或是立、挑、棚,动作稔熟利索,一气呵成,眼睛还得提防中间段的师傅出现歪斜。掌墨师找好了,一堵墙砌到二三十米高,竖看笔直、横瞧平行、层层交错压缝,砂浆厚度一致、灰口横竖一律凹进半边筷头,不溢不欠,即便倾盆大雨,也无“浆泪”,防雨防霜,还牢固美观。
砖做到快过大门,师傅一般要歇一会,以养精蓄锐。这是到了看师傅技术高下,也是主人最讲究的地方。按风俗,大门事关财运连官运,还涉人丁兴衰。在云贵川渝地区,修建阳宅大门,大多爱在上方砌个半圆拱,寓意太阳“冉冉升起”。而砌“太阳拱”,又得严格遵循乡风民俗,只许一次性成功,除最后一块楔砖外,其他地方严苛到填塞半个鸡蛋那么点砖角或用缺角砖都不行。
一支烟抽毕,徒弟们搭好脚手架,董师傅站上去,叫主人拿话出来说,我给师徒俩一人一盒烟、一人一个红包。哪知,其他师父急忙高喊:
老板,给我递一下扫帚!
老板,给我移一下楼梯!
老板……
一时间,房前屋后,喊声四起。妻子娘家没人学过手艺,不明就里,当真就跑过去给取东拿西。我知道他们在想啥,也给他们发上烟、发上红包,大家才哈哈大笑起来。
这边砌大门的董师傅砌,下手递砖。两桶砂浆快见底了,只见董师傅把最后一块楔砖一填,大门上就出现了半块初升的“太阳”,再将一段红布往“太阳”上一搭,庄重、严肃地大声说:
大门向东开,
路路来大财;
大门朝南开,
方方鸿运来。
说毕,董师傅三挽两绕就将红布变成一朵大红花,挂在门前,又继续砌砖升高。两天后,眼看砖工做完第二层楼即将上三楼了。我在想,第二层楼的砖,他们中间多站一个人就能传上去,可这第三层,高出整整一层楼,怎么办?
眼见楼上的砖快用完了,只听得上面的三老表在喊:黑牛,甩砖!
黑牛来到一堆砖前,拾起砖,双手平着一抛,那砖斜斜地飞向三楼,刚高出三老表五六十公分,便呈弧形下坠。三老表手一伸,借那坠力一引,砖就码在了走廊上。空中的砖像长了眼睛在平着身子一块接一块、不快不慢朝接者飞去,力道、高低、远近刚好;接者脚扎马步、连接带码,忙而不乱,一块砖刚放下,又一块已从空中飞来,如行云流水。看热闹的邻居、路过的行人,纷纷称赞:
天,这甩砖的臂力,接砖的手风,啧啧!
就是,都厉害呢!
黑牛一听,那砖就飞得更稳更乖,三老表接得也越发利索潇洒。随着一声“够了”,下面的黑牛才一抹额前汗水,甩甩手:哎哟!这膀子晚上抱老婆都没劲了。
眼见快到檐口了,董师傅突然对我说,杨师傅他们全是年轻小伙,做得太快了,搞不过他们,让他们先做吧!
谁知第二天,董师傅一下竟减少到三人。隔了一天,待杨飞刀那边二楼的檐挑刚成雏形,董师傅的几个师兄,又齐刷刷地回来了。
董师傅站在地坝里只望了一眼,就让其他人继续砌墙,仅留了一个心细的师兄当助手,专门给他递砖、调砂浆。砂浆调好后,董师傅才不慌不忙地从一只红布袋里掏出一把秀秀气气的小砖刀,拿起一块砖,一小铲水泥一抹,轻轻一放,再砖刀一转向,木柄把轻轻一叩,那砖就懂主人心事似的一步到位。第一层砌好,缓缓抽完一支烟,待水泥凝固些了,再如法操作第二层、第三层……砌完最后一层,董师傅盯着悬空伸出一米多的檐挑,静静地观察了足足十余秒钟,感觉没有丝毫移动的迹象,他才拿起线砣儿吊线,哈,刚好九米九。兄弟们,我这是搞伸展了的哟,你们走路、敲砖、放东西,斯文点哈!然后,才把塑料桶向地上一扔,从脚手架上下来。
来到楼下的坝子,董师傅揩了揩脸上的汗水才说,风火墙的檐挑,要做“两丁一顺”才整齐。而要做“两丁一顺”,如果灰浆调得稍不对、砖刀叩重一两钱,或稍有偏斜,整个檐挑当场便会垮。你想,那么大一堆砖垮下来,三丈多高,我俩跳下来是啥情况?这样的檐挑,你们看着安逸,我们一想就害怕。若不是同台赛艺,谁也不愿冒这个险啊!
作者:蒋兴强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