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达钢厂区。
从省城来的作家们专程到达州东部经开区进行“工业题材”主题采风,中巴车徐徐驶入“达州钢铁”焦化厂区。上次我来麻柳镇是一个夏天,整个达钢搬迁工程正处在千军万马、热火朝天的建设中。再次置身于这座八个月前正式投产的园林式现代化钢铁之城,不得不为眼前这座高塔林立、管道环绕、绿色环保的西南地区钒钛钢铁精品生产基地啧啧称奇!控制中心那栋白色小楼旁,那根高高矗立的彩绘烟囱,悄然拨动了我对旧达钢的记忆之弦。
记得第一次去达钢厂的那个上午,我和几位要好的小学同学,吃了早饭背上背篓,结伴去城西郊外的达钢捡废铁——那是每个学生必须完成的“学工”任务。
那时我十岁左右,上小学三年级。校长在全校大会上激情澎湃地动员大家,要响应号召,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要赶超英美,就离不开钢铁。我虽然还不懂什么“国民经济”,却大致知道捡废铁就是为支援国家建设出力,谁捡得多,会得到班主任表扬,是件很光荣的事儿。我们在三完小后门的顺城巷会合后,沿州河岸边的小路,向西而行。远远望见的就是达钢厂区冒着浓浓黑烟的高烟囱,来不及高兴,就闻到空气中有股难闻的气味——浓浓的煤烟味,混杂着铁锈气息,有些呛人,却丝毫没有阻挡我们冲向厂区外面像座小山一般的垃圾堆。
那是一个怎样的场景啊:达钢厂的大烟囱正冒着浓烟,黑的、黄的、灰的,交织成一条巨龙翻滚着升上天空,有时被风吹散,有时聚成层层乌云;巨大的垃圾堆上早已聚集了很多人,不时有工人推着平板车出来倒垃圾,有破碎的耐火砖、扭曲的铁丝、生锈的铁块,特别是刚出炉的废弃矿渣倒在地上,顿时会发出“嘶嘶”的声响,腾起一片高温热浪。我们顾不上烫手,抢着弯下腰,或蹲下去拿着小木棍子扒拉着,发现金属的东西就往背篓里扔,直到背不动为止,其实谁也不知道一斤废铁能炼多少钢?
捡完废铁回校的路上,虽又饿又累,但手里捏着好不容易获得的收据小纸条,感到很有成就感,坚信我们捡的那些废铁迟早会变成机器、变成铁轨、变成保家卫国的武器。
那个年代只讲生产,不讲环境污染,也不懂生态保护。对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达州人来说,国企达钢厂一直是所有人心目中的“铁饭碗”单位。它与纺织厂、新达水泵厂并称达州三大经济支柱,不少达州姑娘都以嫁给在达钢工作的丈夫为荣。
我们住的院子里,有位姓庞的邻居有位在达钢当科长的亲戚,每次来他家做客,都会隆重招待,让人羡慕。我们顺城巷里还有位大哥哥也在达钢工作,人长得魁梧,浓眉大眼,听说是炉前工。我总记得他下班回来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左胸口袋处两个红色的印染小字“达钢”特别显眼,衣服上还有几个被炉火火星烫穿的小洞,脚上那双翻毛皮鞋重重地踩在小巷的青石板上,传出沉闷的脚步声;他脸上总是露出一种沉着的凛然之神,粗糙厚实的双手指甲缝里总藏着黑灰,他笑的时候会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身上带着一股混杂着焦煤、炉渣的汗味。不知为什么,他总会让我无端地联想起那本著名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那个帮保尔·柯察金打架的哥哥阿尔焦姆。
曾经因为达钢厂的存在,达城西郊难得见到蓝天白云的天空。厂区的几根高烟囱冒出浓浓的黑烟,像巨大的毛笔蘸着墨汁在天空恣意挥洒,空气中总有一股难闻的怪味。住在达钢厂区附近的居民,窗台一天不擦就落满一层煤灰粉尘,洗干净的衣服从来不敢拿去户外晾晒。春天桃花开时,花瓣上沾着细小的煤尘,像是美人脸上不该有的雀斑。当时缺乏环保意识,没有引起注意,也没有人抱怨或投诉。是啊,毕竟那时的达钢养活了达州几千个家庭,达城的街道、学校、医院和城市建设,都有达钢的贡献。那是一个以奉献为荣的年代,烟囱里冒出的除了污染,还是一个城市的灵魂。无论如何都要致敬生活在达钢烟囱下的那代人,是他们挺着脊梁撑起一个时代的底气。
我还想起因油画《父亲》闻名于世的画家罗中立,估计鲜有人知道在他成名之前,从四川美院附中毕业后,曾被分配到达钢画厂里的宣传栏工作。年轻的画家和达钢的炼钢工人同吃同住,看他们在上千度的炼钢炉前挥汗如雨,看他们被钢花烫伤的手臂结着厚厚的痂,看他们下班后蹲在集体宿舍路边,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抽烟摆龙门阵。那些紫铜色的脸庞,那些像是用刀刻在额头的皱纹,那些质朴坚毅的眼神和磨起老茧的粗犷手掌……都成为罗中立速写本上用炭条或铅笔无数次描绘的创作素材和刻画细节。
时间走到二十一世纪第二个十年,人们开始谈论雾霾,谈论PM2.5,谈论蓝天保卫战,谈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在这场坚持绿色发展就是发展观的深刻革命中,旧达钢那几根耸立半个多世纪的大烟囱,看上去就显得粗糙笨重而又尴尬,与新时代的步伐格格不入。
那次我和朋友驱车去开江办事,返回时路过已被政府确定为旧达钢搬迁新地址的麻柳镇,特意去村子里走了走。正是清明时节,村子里的油菜花开得正艳,黄灿灿的花海一直蔓延到山脚。我看见寂静的村子里,大部分老屋已经有序拆除,留下残垣断壁,野草迫不及待地从老屋地基石头缝里钻出来。有几位当地的老人站在还没拆完的老屋前,泪光盈盈,满眼不舍。“住了四代人了。”一位白发老人用粗糙的手摩挲着堂屋的雕花门框:“这是我太爷爷建的老房子,木料都是从山上砍来的杉木,一百多年了,都没被虫蛀过啊……”他的嗓音有些哽咽,伤感的眼神一直没离开老屋的废墟。比起老屋,搬迁祖坟是更伤情的事。在村后山坡上,我看见有几座坟头都挂着红布,墓碑前摆着最后的祭品。有位姓秦的中年汉子跪在坟前低声说道:“妈、老汉,你们放心嘛,我们就要搬家了,新房子看了,宽敞亮堂,你们就别惦记……”话没说完,肩膀就抽动起来。我明白那泥土里埋着的不只是祖辈先人,还是一个家族的血脉源头记忆,一个村庄的生存根系。
纵有万般不舍,但村民最终还是听从政府的搬迁动员,用颤抖的手签下协议,庄重地按下了红指印,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难以割舍的土地。为什么?我问过那位姓秦的村民,他回答得很实在:“达钢还没搬过来,路就修通了,以后新厂建起来,娃儿们就再不用跑外面去打工喽。”他眼里的热泪是真实的,支持也是真实的。这片土地上的村民,像当年支援达钢生产建设的上一代达州人那样,再次选择了奉献。只不过这次是为了更绿色低碳、更智慧的新达钢。
站在观景平台上,我们除了看见造型优美像现代雕塑的双曲线冷却塔;画着熊猫和蓝天白云的彩绘大烟囱,无声地讲述着达钢的新故事;还有古色古香的休闲凉亭、生态走廊、水池假山、草坪喷泉等绿色设施。在控制中心巨大的LCD前,一位戴着橘黄色安全帽的年轻工程师向我们透露了最震撼的环保细节:车间里出炉的铁水运输采用“一罐制”,减少倒罐时的烟尘和热量损失;整个厂区设计了水循环系统,雨水收集后用于绿化园林;甚至规划了专门的参观走廊,游客可以隔着玻璃观看炼钢过程,却闻不到异味、沾不到灰尘,这就是打造成生态文明新达钢。他很自豪地告诉大家:“现在,新达钢不再是‘光灰’形象,而是崭新的‘光辉’形象。我们要让钢厂变成公园,让烟囱变成景观,让炼钢变成艺术。”
时代在发展,科技在进步。如今的新达钢员工在绿色、环保、舒适的环境中工作与生活,其境况与昔日的老一代达钢工人相比,不可同日而语。
我忽然想起罗中立那幅著名的油画《父亲》:那位饱经风霜的老农,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由泥土烧制而成,又承载着土地赠予的粮食,这恰似一种土地的轮回与给予。
今天的新达钢,不也正经历着这样一场深刻的蜕变吗?从过去对资源的索取者、环境的负担者,转变为自然的尊重者、生态的共生者。它学会了以更智慧、更温柔的全新方式,捧起一只盛满科技创新与生态文明之“碗”。
走出控制中心,我想,新达钢的每一炉钢水奔流而出时,那耀眼的光芒一定会照亮属于这片热土的时代叙事。那些搬迁的乡亲站在新房的阳台上,望着眼前美丽的园林式新达钢,如今终于可以欣慰地说一句:“这家,搬得值了!”
其实,人与土地,钢铁与泥土,从来不是对立的。钢铁和泥土,它们同是大地的孩子,都在寻找与时代和谐相处的最好方式。在我看来,从捡废铁的达州少年,到迁祖坟的麻柳老村民,再到建设智慧钢城的工程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个人,其实都是这部钢铁史诗的一个字,一粒尘,一星火,而这史诗最动人的篇章莫过于:一座崭新的现代化钢铁之城,终于长出来自大地的绿色诗意。
离开时,夕阳下的晚风多了些寒意。透过车窗回头望去,新达钢的轮廓在晚霞映照下更加绚烂多彩。我仿佛看见天空有一朵云,正悠悠地飘浮在高高的彩绘烟囱顶端,犹似从烟囱口盛开的一朵洁白之花——这也成为这座美丽的钢铁新城最具象征意义的定格瞬间。
作者:曹文润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