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立冬刚过,妻子就盘算着烘香肠腊肉。女儿的一份,早已记在心上。
去年春节,妻子为刚结婚的女儿准备了香肠腊肉、土鸡土鸭,洗净切块,分袋封装。“以后每年都得多准备一份儿。”她小声地说着。我没回应她,心里却像裹了块蜜,甜丝丝的。
“有新家了,要学会过日子,这些都得带上。”妻子招呼着女儿,用胶带细细缠好,把家乡的味道裹得严严实实。
“要多在家里做饭吃,才有家的味道——既便宜,吃着也安心。”妻子嘱咐道:“这些都分类装好,只需解冻焯水,小火慢炖。”妈妈的味道塞满了女儿的行李箱。
临上车,追着女儿的脚步,她补了句:“要让人家一进屋就有口热饭吃!”我也赶紧凑上去:“你看你好瘦!”
“哎呀,又来了!”女儿不耐烦地转过身,显然她对“瘦”这个字很敏感。我赶紧把后面的“要多吃点儿饭”堵在嘴里,喉结一紧,费力地咽下肚。她当年为体重纠结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读初中时,男生把胖女生叫“肥猪”。这两个字拆开、组合,她都敏感得不行。本就不胖的她,初三硬要减肥,成绩跟着往下滑,那段时间,家里的空气都憋得慌。到高三,她体重掉到不足八十斤,学习也一落千丈。
那时的我,工作和生活的压力很大,每次只简单地骂她“不懂事”。直到高考前两个月,她才幡然醒悟,书桌上的灯亮到凌晨一点,可为时已晚,大学读了幼教专业。
或许是当年的挫折磨出了韧性,她从不向我们诉苦,凡事自己扛。欣慰的是,她独立得让人心疼。由于我的工作原因,她大学读书几年,去学校不要我送,放假回来不要我接,自己背着包、双手各提个行李箱就进了屋。想到自己当年对她思想工作简单粗暴,我的心情和行李箱一样沉。后来的实习、读驾校、找工作、租房、搬家,都是她自己完成,总想着少给我添麻烦。
庆幸的是,现在的她工作肯拼,效率高,还总不忘学习,领导同事都赏识她。结婚后,两个小年轻有商有量、相濡以沫,日子过得踏实。
二
女儿的独立,是生活赠予我的回甘;而儿子的成长路,却满是猝不及防的波折。
儿子自小性子急,性格倔强,这大概是遗传了我和他母亲的共同缺点。
上小学二年级时,抽动症的突袭,成了一场真正的风雨。
我带着儿子辗转重庆儿童医院、成都名药堂,网诊西安儿童医院。西药、中药轮番换,旧症刚缓,新问题又冒头,有时反倒愈演愈烈——西药吃到后来,他整日嗜睡,连爱吃的零食都无兴趣,对什么都提不起劲。
那些日子,为了赶早问诊,每次去重庆,都是凌晨三四点出发。我在焦虑茫然中盼来日出,又怀揣希冀踏上归途。我常想,这风雨何时是个头?可看着他依偎在我身上,红扑扑的脸蛋,便觉得再难也要扛。这般反复折腾,一直熬到他上初一。
最后幸得一位老中医,连着服半年中药,成了最后的曙光。只是药汁苦涩,孩子吃到后来,一见到药碗就犯怵、想吐。好在天不负人,这折磨人的病最终得以治愈。
原以为风雨暂歇,儿子上了初中却又添新愁:他悄悄破解我的手机密码进行网购,没多久又一头扎进网络游戏。每天与他斗智斗勇。这孩子,脑瓜子比我当年灵光、记性也好,可学习成绩就是上不去。
每晚放学回来,他进屋就喊累,只求看半小时网络电视。屏幕里的游戏大咖,发型怪诞,一边对战“分享心得”,一边夹杂脏话和浮夸动作,反倒成了他的榜样。
为此,平板摔过,遥控板碎过,电视屏幕换过。好话歹话劝了一箩筐,终究收效甚微。
“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望着他紧盯屏幕的背影,我心发紧:这瘾为何如此顽固?但又想,成年人尚且难以抵挡的诱惑,又怎能苛责一个孩子?在这快节奏的时代里,人心似乎越来越难沉寂,那些泛滥的虚拟娱乐,究竟滋养了多少空虚、偷走了多少成长时光?
可就是这个让我头疼的孩子,也有让我眼眶发热的时候。小学六年级的升旗仪式上,校长念着他的名字——代表学校拿下市乒乓球双打冠军时,他抿着嘴,赧红的脸上,藏着腼腆和喜悦,眼里亮着藏不住的荣光。那份荣誉感,揣在我心里,至今还热乎乎的。
他也懂感恩,有敬畏。看电影《长津湖》,见被活活冻死的志愿军战士、见小豆包被敌人射杀的惨状,他捂住嘴,握紧拳头,眼泪横流,跟我当年一个样。就连在他公公坟前磕头作揖,雨天满地泥水,他都腰板挺直,额头贴地。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真诚,让我笃定:这孩子绝非凉薄之人,坏不到哪里去,他心里藏着光,只是这份光,还未在尘世的打磨中完全敞亮。
三
望着儿子的背影,我常常想起他降生的模样——那时的风雨比现在猛烈得多。他的降生,让我的生活有了千般滋味。生活赠予我的,从无永久的风平浪静,那些未曾预料的风雨,总会在不经意间袭来。
儿子降生后不怎么吃奶,两个月大时,瘦得皮包骨头。妻子整日担惊受怕,彻夜难眠。本地儿科专家“符合侏儒症状”的诊断,像块巨石砸破生活的平静,妻子的产后忧郁症也跟着加速显现。
孩子三个月大,每天咿咿呀呀地,情况依然没有好转。“我们把这孩子,找个好家庭,送人吧!”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她的眼神里满是无助。
“说什么呢?!”我惊愕中带着诧异。
那时我还不知道她得了产后忧郁症。一天晚饭后,我带她散步,试图用话语鼓励她坚强些。从没在公众场所拉过我手的她,紧紧地攥着我,声音发颤:“我存了点儿私房钱,我把密码告诉你。”
“别别,你留着用。”我赶忙挥手打断她的话。我故作镇定,可独处时,黑夜裹着焦虑,心乱如麻:莫非这就是我的命?我不到五岁就失去了母亲,难道我的孩子也要重蹈覆辙?他才三个月大呀!我不敢深想,却又笃定——就是砸锅卖铁,穷尽一切办法,我也要改变这一切。
“别担心,有我呢!”我猛吸口气,用力握着她的手。
其实,为她的倔脾气,我俩曾闹过离婚,可终究没忘,那份同甘共苦的情分。想起她的好:当年做小本生意背货,肩膀再疼,都没喊过累;攒钱送我函授进修,自己的内衣袖口烂了,都舍不得丢;省吃俭用添置房产,让漂泊的日子有了安稳归宿;她的厨艺,牢牢留住了我的胃,一日三餐的烟火气,让奔波的日子有了归处。后来小儿子降生,更是牢牢把我拴在家庭团圆的战车上!
一面是生死未卜的孩子,一面是濒临崩溃的妻子——就像两座山,重重压在我的肩头,我咬着牙,奔走在人世间。
天无绝人之路。所幸,有亲友的帮衬和鼓励,让我在焦头烂额的奔波里,有了撑下去的勇气。一番奔波寻觅,终为妻儿寻得对症之法——妻子服了对症的药后,沉沉大睡两天两夜,那是她产后许久未有的安稳;儿子交给大妈大爸照看,在悉心诊治下,渐有起色,脸上身上有了肉感,哭声也洪亮起来。
生活,便在孩子的哭闹和欢笑里,慢慢回归正轨;日子,也在这一路的悲喜交织间,沉淀出独有的重量和温度。
四
摇船闯过风雨,总有一片岸让我静候——那是姊妹情,最稳的港湾。
那年,胆结石疼得我满床翻滚,汗珠直流。住进医院后的那段时间,哥哥日夜守候着我,端水喂药,擦身倒尿,从不含糊,排队办出院手续时,他竟站着睡着了;姐姐姐夫们想尽办法,从二十多里外的乡下,买来鲜鲫鱼,炖好土鸡汤。那香味,冲淡了满屋的消毒水味。
这几年,左右脚交替受伤。哥哥及时送来拐杖,搽药敷药,事事上心;姐姐总念叨“一鸽胜九鸡,受伤补身体”,惦记着给我熬鸽子汤。
父母走后多年,我们仍像小时候一样,遇事相互依偎,不分彼此。这份骨头连着筋的姊妹亲情,像温热的潮水,紧紧包裹着我,暖了伤口,也热了心。
五
冬已至,妻子把儿子的秋衣叠好,放入衣柜,给他床上换了冬被;“呼哧呼哧”——高压锅里炖着“土人参”,菜板上的碎青菜,青嫩欲滴。窗外依然青山悠悠,白云漫漫,这些看似琐碎又普通的日常,已经给出了生活的答案。
想起了女儿行李箱里的腊肉香,儿子喝药时紧皱的眉头,姐姐熬的鸽子汤,心情豁然敞亮:兜兜转转半生,那些点点滴滴、有血有泪的岁月,不是生活的刁难,而是岁月的馈赠,正是这些风雨,让我悟到三餐四季的陪伴一直都在,品出了平凡日子里,烟火裹着的深情。
山长水阔,一饭一蔬,一牵一挂,岁月安然,这是世界赠予我的最好礼物。
作者:白义孟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