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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金记
2025-12-19 09:50

那是一个秋末的平常日子,阳光洒满山坡,红的乌桕和黄的五倍子,璀璨如霞。父母在地里挖红薯,想趁还没下水霜,早点把红薯收回去。父亲退休有一段时间了,和母亲住在山上的瓦屋里,种着斜坡上的几分水田和大片地。伯父伯母住在同一栋瓦屋里,种着更多的水田和土地。

父亲挖红薯,母亲割红薯藤,两人边做事边念叨家长里短。忽然,不远处的塘岸上出现了两个人——两个背着奇怪装备的大男人,看起来像钓鱼的,又并没有在水边停下,而是径直朝老寺庙走来。

父母相继停下手中的活,用有些昏花的老眼远远地看着,只见两个男人穿过乌桕和五倍子的丛林,在一蓬蓬白茫茫的茅穗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那是父母从没见过的陌生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他们走到老寺庙前的池塘边,指指点点,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瘦高的一个从什么地方掏出了一张大纸,胖子凑过去,两个人又是看纸又是指方向,当过工人的父亲心想这是在看地图。

据说老寺庙是清朝乾隆年间建的,到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废墟上堆满了碎砖瓦砾,青砖断墙上挂着何首乌藤。我小时候常和兄弟姐妹来“寻宝”:春天里从瓦砾间长出来的清甜刺苔,端午节前后刺丛中的端午萢,初冬时剪金樱子给母亲浸酒。父亲和我们讲过老寺庙的香火鼎盛时期,也讲过衰败的经历。在池塘通往寺庙的路上,铺着一截破损的石碑,上面刻满了因为岁月久远而漫漶不清的文字,但是“乾隆”二字却清晰可辨。我曾经抚摸过这一小块石碑上的字迹,想象过,感叹过。但是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这一截几乎埋入泥土的石碑被人撬走,不知去向。

父亲说,这两个人大概是来搞勘探的。母亲将红薯藤晾在四周的灌木上,两人挑着红薯回家吃午饭。大瓦屋里很快飘起了蓝色的炊烟,住在山上,得雇马运煤上山,太不划算,瓦屋里的四位老人坚持烧柴。说坚持,是他们断然不肯浪费煤炭,柴火漫山遍野,不花分文随时可取。小杂物间,砌着两家足以烧一年的煤球。父母还购置了一套液化气灶,在我们回家嫌弃柴烟呛鼻子时,他们才会拧开液化气钢瓶。

母亲在做饭,父亲在抽烟。父亲边抽烟边去伯父偏厦里,对正在擦拭二胡的伯父说:“哥,老庙那里来了两个人,好像在搞勘探。”

伯父试着拉了一下二胡,音质不是太好。他将二胡挂在墙上,回头大声说:“不晓得是不是两个好人,你注意一下。”

两个背着大箱子的男人进屋了,瘦的黑,胖的也黑。两人一口普通话,说得和电视里一样顺溜。胖子说,他们是金矿派出来的工程师,根据卫星勘测图发现这一带地下埋有黄金,目前还没找到,希望在家里吃个午饭,他们会付钱。

两人放下箱子,介绍起最新高科技探测器,探测器上安装着一根可以伸缩的管子,管子触地的一端是个探测头。父亲笑呵呵地说:“哦,和治虫的喷雾器差不多。”大家都笑,胖子笑得露出一口黄牙,瘦子抿着嘴笑得斯文。

到了吃饭时分,别说是外乡来探宝的工程师,就是村里有人路过门前,母亲也会扯进来请喝酒。两个探宝人便在我家的客房安顿下来,母亲泡茶,摆上瓜子花生,温酒,炒菜,很快在液化气灶上炒出了几个乡里菜。

在胖子和瘦子轮流给父亲敬酒的时候,柜子上的枣红色电话机响了两次。那时候,父母还没使用手机,用座机和外出的我们联系。电话机叮铃铃地清脆地响着,母亲愣愣地看着电话机,像看着一团灼人的红色火焰。胖子和瘦子都说:不能接电话,就是儿女的电话也不能接,不能暴露山上有金子的秘密。这两个电话,一个是我打的,一个是弟弟打的。既然无人接听,那么父母多半还在地里忙碌。

酒足饭饱之后,两位温和谦逊的工程师问父亲,是不是愿意一起去探宝?父亲多喝了几杯米酒,躺床上瞌睡了。母亲禁不住工程师的再三邀请,答应同去。伯母觉得伯父年纪大了,有点懵懂,便提出她也跟着去。于是,伯父继续在走廊上擦拭二胡,母亲和伯母跟着两位工程师往寺庙的废墟走去。

关于寺庙,两个人比本地人了解得更多。清朝乾隆年间,某和尚某禅师曾到此举行佛教仪式;20世纪60年代那场大运动,某人带头砸碎门前石狮子、烧毁寺庙,庙中珍藏的金银珠宝悉数散尽,和尚也不知去向……他们一路滔滔不绝,到达瓦砾堆中,依然在说评书一般,把母亲妯娌听得云里雾里。

两个人背着喷雾器一般的铁箱子,连接着箱子的管子在瓦砾上戳戳点点。一段时间过去了,机器没有任何动静。瘦子来到寺庙的前院,这里已经变成一块红薯地,红薯被山下的人收走了,土壤干净而松软。忽然,瘦子的铁箱子发出刺耳的“嘀嘀”声,探测头红光四射。胖子惊得几乎跳起来,黑脸膛瞬间熠熠发光。瘦子脸带微笑,长叹一声:“终于找到金子了!”

胖子和瘦子用父母挖红薯的锄头掘地,挖到一尺来深时,探测器鸣声更大了。两人请母亲和伯母站远一点,免得影响施工。不知挖了多久,洞子又大又深了,两个人额头上冒出了汗珠。胖子忽然大叫起来:“挖到了!三坨!”瘦子扔掉锄头,匍匐在洞边,从洞里捞出三个糊着泥土的小方块。

不一会儿,三块刻着“大清国库”字样的正方体黄金,被瘦子捧到了瓦屋里。母亲叫醒了睡觉的父亲,伯母喊来了拉二胡的伯父。四双浑浊的老眼盯着光芒四射的金子,感觉像是在做梦。

最终,母亲用父亲刚领到的五百元退休金换了一坨金子,伯母掏出藏在米坛子里的七百元换了两坨金子。伯母的钱是前几天卖掉一头猪,加上平日省吃俭用,辛苦积攒的。四位老人都听从胖子瘦子的再三叮嘱:财不外露,这个黄金秘密千万要守住,哪怕是亲儿子也不能说。

一年后的某一天,伯母和儿子置气,对着儿子愤怒地说:“我靠你靠不住,我靠金子,我有金子!”儿子不以为然,嘲笑母亲做白日梦。伯母气哼哼地从米坛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叠叠打开,两方黄澄澄的金子赫然入目。儿子看到金子,不仅面无喜色,反而急得跺脚。我和弟弟闻讯赶回,看到父亲掌心托着“大清国库”的黄金,大笑。至此,老人的得金真相浮出水面。

当父母不再把黄金事件藏着掖着时,村里多位老人的得金故事也渐渐传开来,有用现钞换取黄金的,有投资一万元或八千元开金矿的。这些拥有“财富”的老人,盯着起了绿锈的“金子”,回想这一年多的守口如瓶,又羞愧又懊恼,只能仰天长叹。

吃一堑长一智,老人们把这个教训刻进了骨头里。此后,镇街常有卖保健品的促销活动,老人们去听课,去坐保健桶,或者享受免费按摩,估摸着鸡蛋面条领够了,便会约好似的撤回来。因为尚未扔掉的锈迹斑斑的“金子”,全村的老人长出了非常牢靠的耳根子,任谁巧舌如簧,也休想打开那层层包裹的钱囊。

作者:邱凤姣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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