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鄂古道,和谐共振的主旋律
很久,很久,仰慕于你无与伦比的桀骜与清高。
如何领略?很快,知晓了,有那么一条道,一条千年古道,那是出入川鄂的咽喉。
当第一缕晨光切开川鄂的雾障,古道便从山野里苏醒,恰如一把六弦琴,抑或谱写在山脊上的五线谱,被风的手指轻轻拨动。
我踏着青石板的节拍走来,脚步是低语,是叩问,是重拾岁月遗落在此的韵脚。
神鹰石是高亢的强音,在山之巅宣告自由与奔放的意志。
仙狮洞则低吟浅唱,洞穴深处回荡着岩层叠压的古老谣曲,恍若大地的心跳。
翡翠峡流淌着清亮的旋律,水击顽石,溅起碎玉般的音符,汇入峡谷的合唱,凝聚成厚重的低音。
还有,古柏群与秋风的呢喃、“包包白菜”对泥土吐露的心声…….
不,我分明听见了,远古商旅、盐贩、马帮……在古道上磨砺石阶的沙沙声,那是生命最坚韧的变奏。
古道悠悠,连接山与山,人与人,过去与未来。
我来了,但不是重蹈覆辙,而是留下足音。
虽然我的足音终将消逝,但回响会留在石阶上。
当我离去,突发惊叹与感动:
我不过是偶然路过的一个音符,短暂地加入这和谐共振的主旋律。
共奏和旋。世间的道,何不如此?
神鹰石,一道不落的高音
你本应深埋于泥土之下,可你太不安分了。
你在岩层深处醒来,回味起刚刚那个梦——自己长出青铜的翅骨,腾空而跃,被撕裂的空气发出震撼人心的最强音。
这便是你,神鹰石。
大地说:你生来匍匐,山脚才是你最终的归宿。
可你偏要执着于那个梦。梦里,那飞翔的自由与天空,让你忘记了大地的束缚,忘记了现实的沉重,仿佛每一次振翅都是对灵魂的救赎,每一缕穿云而过的风都在轻声诉说:你本就属于辽阔。
于是,你便飞了。
在崖顶展翅,羽翼割裂天幕,仿佛随时要驮起整片云海,飞越秦巴的脊梁。
翅膀不是羽,是意志在风中淬火成形,是亿万年压弯的脊椎突然挺直。
你用裂痕谱曲,以滚烫的呼吸押韵,让慕名而来的诗人头一次显得慌张了——笔尖颤抖,不敢触摸这神性的韵脚,他们曾驯服流水与落花,却驾驭不了飞翔的顽石。它推翻“静止”,推翻“归宿”,推翻一切苍白的动词,只留下一个动词:升!
我骑上你的背,在气流中校准方向,张开双臂,去丈量云与梦的距离。这姿势需要魄力,需要把恐惧碾成齑粉的胆量。
你从远古来,你是石化的高音,永恒且高亢。
古柏,一方水土的共鸣箱
风在神鹰石下打了个转,便成了音符,轻轻落在古柏的肩头。
水从山坳里引进来,带着泥土的低语,汇入树根深处的节拍。
这三百年的绿,在时光里发酵,酿成一汪清池,那是整个村庄的水口。
年轮是五线谱,一圈圈刻着雷雨、星夜、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枝干向上伸展,不是为了触摸天空,而是要把地心的脉动翻译成光的语言。
针叶竖立,倾听屋檐滴落的晨露,也听见远嫁女儿梦里的轻叹。
它不说话,却把所有声音都收进木质的胸膛——炊烟袅袅是长笛,鸡鸣犬吠是鼓点。
它是活的祠堂,从湖广填四川的岁月走来,比砖瓦更早见证血脉的延续;它是会呼吸的碑文,比文字更久记住悲欢离合的重量。
孩子们在它怀里追逐,笑声撞上叶片,碎成千百片闪亮的铜铃。
老人坐在石凳上晒太阳,皱纹与树纹重叠,仿佛前世便已约定共度春秋。
它承接每一滴露水,如同承接村民眼中含着的希望与疲惫。
它展开树冠,不只是遮阳避雨,更是张开双臂,把散落的生活片段拢成一首完整的诗。
当月光铺满塘堤,它的影子便荡漾开去,轻轻触摸这静谧的夜晚。
当闪电劈过它的脊背,它把痛楚化作树脂,凝成琥珀色的咏叹调。
祖屋的灯火摇曳,它便用枝丫轻轻应和,像母亲哼着永不倦怠的摇篮曲。
三百年,不是坚守,是一场漫长的合唱——人与树,土与水,生与死,都在它的体内共鸣。
它说:我非圣贤,只是大地多情的音箱,盛得下欢笑,也容得下泪水。
它说:只要还有人记得回家的路,我的年轮就会继续歌唱。
它说:若有一天我倒下,请把我制成一把竖琴,继续弹唱这片水土的灵魂。
因为真正的永恒,不在天上,而在人间每一次深情的共振里!
翡翠峡,一曲爱的奏鸣曲
你是传说中那七仙女沐浴的地方吗?翡翠峡,是哪个诗人给你取了如此空灵的名字?
光在石缝间游移,像一句欲说还休的情话,在幽谷深处轻轻回响。
溪流如舌,舔过青苔的耳廓,低语着远古的誓词,湿润而绵长。
村民都说你以奇、险、特著称,便注定不是凡眼可丈量的风景——你是大地裂开的一道温柔伤痕,藏匿着神祇的私语。
我涉水而来,脚底触到冰凉而战栗,仿佛踩碎了仙女坠落时凝固的梦。
索一块洁白而灵动的瀑布吧,我要把它染成红色,为你披上盖头。
水雾升腾,是你呼吸的温度,缭绕成纱,将我裹进你永恒的静默婚礼。
岩壁是竖立的琴键,风指拨动,奏出低音部的咏叹调——那是你未曾唱完的歌谣。
藤蔓垂落,似你散开的发丝,缠绕我前行的脚踝,不为阻拦,只为确认我的到来。
阳光斜切而下,在水面划出金线,缝合了明与暗的裂隙,也缝合了我灵魂的缺口。
鱼群穿梭,如流动的银针,绣出一幅活着的图腾,在碧波中不断重生。
我俯身掬水,掌心却盛不住你的深意。
那块被岁月磨圆的石头,是否曾是你枕着思念入眠的床榻?
如今,它静静地躺着,等待另一颗心来认领这沉默的温存。
就因了你,我也该冰清玉洁,剔除尘世杂音,只留心跳与水流共鸣。
仙狮洞,一曲来自地心的梵音
面朝红尘洞开的另一片天地,仙气如纱垂落山脊,岩层在呼吸,苔藓吐纳着远古的梵音。
我踏进这倾斜五十度的寂静,像跌入大地未写完的诗行,
石壁嶙峋,却雕出一头沉睡的雄狮——眼如深潭,鼻若磐石,鬃毛卷曲成风的波纹。
它不是困于地底,而是俯卧于时间之上,看万年的香火化作尘土,看陨石坠落时撕开苍穹的痛。
那曾是神祗的入口,文殊的青狮跃下莲台,如今泥土封存了五层楼阁,只剩石佛无言,守着凿痕斑驳的记忆。
可谁说深渊没有回响?谁说幽暗不能燃烧?
我分明听见一种次低音从地心升起,是狮吼,也是经咒,在每一寸被遗忘的岩缝里,生长出茨竹那根脉的倔强。
何祖兵老人端坐洞中,手握1953年的土地证,仿佛他是这秘境最后的签名人,用一生续写无人认领的契约。
我贪婪地吮饮着圣泉,舌尖泛起菩提的微苦,也曾在星夜幻想羽化登仙,凌驾云海之上。
但当晨雾漫过狮鼻,当鸟鸣自西游洞深处传来,我知道,真正的神性不在高处,而在俯身入坑的勇气里。
于是我不再仰望,而是走进——走进狮子的眼瞳,做一名凡夫俗子,却怀揣整座天坑的雷霆。
包包白,散落在大地上的休止符
当玉米棒被收拢,稻穗低头谢幕,大地上浮现出一枚枚休止符——是包包白,在冬日的简谱上静静呼吸。
它不喧哗,不争鸣,却用洁白填写空白,用清甜回应贫瘠。
每一层菜叶都是封存的记忆:细雨的叮咛,暖阳的厚爱,晨露的私语。
它把自己卷成一首未唱完的歌,等待一双懂得倾听的手。
农人的锄头翻动泥土,如同指挥棒划过五线谱,唤醒沉睡的音符。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比任何钢琴师都更懂节奏的真谛——一挖、一提、一抖,便是大地的心跳。
她说:“拿去吧,只要你看得见它的光。”
这不是施舍,是平等的馈赠,是劳动者与天地之间的契约。
包包白啊,你不是餐桌边沿的点缀,你是主菜,是灵魂,是烟火人间的底色。
你教会我们:沉默不是无声,而是最深的吟唱。
作者:熊道静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