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小雪,地寒渐甚,我的小园应时褪尽繁华,进入冬眠。唯有那颗火红的柿子,固执地对抗季节,拒绝退场。它孤零零地高挂在光秃秃的树上,红透了,也熟透了,像一盏亮闪闪的红灯笼,照耀萧索的冬日,给寂寥的小园一点火热,给人心里一团温暖。
我清楚记得,最后一片柿叶,是小雪那天飘落枝头的。它被一阵匆匆赶路的风吹落。风很寒,扑打在人的脸上,有冰雪的感觉。柿叶飘落得很慢,不情愿似的,在风中不停地翻转,频频扭头回顾枝头。它离枝头越来越远,离大地却越来越近。那一刻,我听到大地的召唤,恍若儿时,母亲站在家门口,召唤孩子回家。
掉光了叶的柿子树,枝干完全裸露。那颗柿子,比柿叶沉重,也比柿叶顽强,寒风频频撼动它,却带不走它。它高挂枝头,把斜向天空的树枝拉弯,弯成一张拉满弦的弓,要把它弹射出去似的,却又弹射不动,就那么僵持着,彼此都紧张费力。我知道,那个时刻迟早会到来,或弯弓嘎然断裂,或柿子弹射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嗒然落地。
那颗柿子形态特别,体大如拳,颈部有一圈显眼勒痕,头部形似磨盘,故名磨盘柿。在阴冷的苍穹下,它高悬枝头,像一个孤独的守望者,在朔风中晃荡,在寒雨里坚守,在偶尔出现的暖阳下熠熠生辉。而绝大多数时候,它都沉默着,像植物中的思想家,在苦思冥想似的。
没人在意这柿子树,以及树上的柿子。唯有我,为之浇水、施肥、捉虫,始终呵护它。此树是我栽,此果也可以说是为我结,我怎能不关心呢?在同一片蓝天下,在望不见尽头的岁月里,陪伴一棵树经历春夏秋冬,体验寒暑冷暖,看它由衰而盛,枝繁叶茂;看它雨露滋润,春华秋实;看它落叶飘舞,功德圆满,还有比这更妙的赏心乐事吗?我有时很疑惑,究竟是我陪伴树,还是树陪伴我?
这棵柿子树,来自遥远的黄土高坡,通过千里快递,迁移到我家楼顶花园。为便于运输,途中保湿,柿子树被商家拦腰截断,仅留下部一米多,无枝无叶,一段光杆杆,与网上叶茂果盛的诱人图片,有天壤之别。树身比大拇指略粗,从截面清晰可见,密实的木质,透着坚硬的气质。虽然有失我所望,但还是选择最大的花盆,细心将它根植进土壤。
柿子树是高大落叶乔木,本应扎根深土厚壤,昂首挺胸于辽阔大地和无垠天空,在阳光风雨中舒枝展叶,开花结果。如今,它却被残暴截枝,屈身小园盆土,纵有万般不幸和委屈,也只能憋闷在心。我觉得愧对柿子树,施肥特别慷慨,浇水也特别殷勤,巴不得把它的每个细胞都喂饱。
那是春天,小园里所有花草树木,都铆足劲头抢占春光。病树前头万物春,只有柿子树不为所动。眼看桃李落花成冢,春残欲尽,柿子树依旧死木呆呆,毫无生机。我怀疑它被折腾得完蛋了,虽然有些沮丧,但还是每天浇灌。我意怜嘉木,苍天不负有心人。忽一日,米粒般一点绿色,跃入眼帘,那是春天的颜色啊!我惊喜不已,凑近树身仔细观察,一点、两点、三点……点点绿色都让人激动。一树绿色一树春,春天就是这么汇成浩瀚之势的。
一点点绿,抽出一根根柔枝嫩条,像伸出的手臂,招呼满园红花绿树,抱歉说“我来迟了”。枝条生出一枚枚椭圆形柿叶,犹如挂起无数绿色的小旗,迎风招展。树身日渐丰盈,重披绿装。那是暮春时节,桃李早已青果灼灼满枝了。
五月仲夏,红似如火,柿子树开花了。姗姗来迟的柿花,出人意料,我格外欣喜。花朵不大,指甲盖般大小,花瓣也不多,仅五瓣,在绿铠甲似的花萼护卫下,羞答答地绽放。初为绿色,混杂柿叶间不容易发现。在火热的阳光催促下,花瓣渐变浅黄,从满树绿中显现出来,并不艳丽,却有几分娇憨,惹人顿生怜爱之情。
柿花二十余朵,分布在横伸斜逸的枝条上,虽不如桃李花纷繁,但装点小柿树足够了。繁花似锦大美,疏星淡月雅美,我都喜欢。遗憾的是,柿花不断告别枝头。是谁带走了它们?要把它们带到哪里去?每一朵柿花掉落,枝头景色就骤减一分,都伴随我一声叹息。我不多愁,却易善感,一草一木也关情。
在我感叹落花的时候,那些包含在花蕊里的果实,像赶来安慰我似的,纷纷现身,在我失落的心境,激起欢欣鼓舞的涟漪。一颗、两颗、三颗……十多颗呢,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像一颗颗嵌上去的绿宝石。我怀疑它们一直隐含在树身里,早就开始了漫长的生命修行。我笃信,它们与我有缘,每一颗都值得珍惜。
想起那年深秋,我在渭河平原漫无目的地游走,沿途那些柿子树,给人的印象特别深刻。秋风扫尽黄叶,留下一树树红朗朗的柿子,像节日里挂满的红灯笼,照得天地喜气洋洋。秋风仿佛也醉了,放慢脚步,吹在人脸上不再寒冷。我想起刘禹锡的诗句“我言秋日胜春朝”,感受古今同啊。
守望着柿子一天天长大,我想象眼前的柿子树上,也挂满了红灯笼,照得小园红光亮堂,在万物萧瑟的冬日,该是怎样动人的景象。
然而,不等柿子长大,也像柿花一样不断夭折,有的被风吹落,有的被雀鸟啄掉,有的被蚁虫啃噬。这是很无奈的事情。所有生命的行程中,都会横亘着这样或那样的无奈。谁都无法避免,也无法克服,只能顺其自然。日复一日,季节交替,暑往寒来,本来就不多的柿子,不断减少。如今,柿子树上只剩下这一颗柿子了。它是唯一经历四季,穿越炎凉的成功者。悬挂枝头,四顾天地苍茫,所有孤独都降落在它身上。
我很好奇,北风天天劲吹,是不忍吹落它,还是撼动不了它?雀鸟觅食飞来飞去,这么亮眼的大果实,咋会视而不见呢?还有喜欢甜食的蚂蚁、金龟子们,集体约定了似的,没谁来伤害它。它们把这颗柿子留给我,难道是对种树人的回馈?我不由得心生感动。
冬日的小园,草枯树瘦,昆虫们不见了,雀鸟也不常来,越发冷清。唯有北风不断光顾,越吹越寒冷。远处的高山下雪了,川西平原气温骤降,畏寒的人们换上了冬装。那颗柿子,终于令弯弓屈服,树枝没有断裂,只是软弱无力地耷拉下来。我不时伸手去捏一捏柿子,产生唇齿亲它的强烈冲动。它一直没变软,我感觉到它不屈不挠的倔强劲。
那天,朋友来访,围炉煮茶。品茗间歇,大家参观小园。妻子兴致勃勃地带她们去看那颗柿子,还要摘下来大家品尝。一位朋友赶忙制止,说留着,挂在树上好看。
我也觉得,留在树上好看。
作者:常龙云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