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期间,南山下的公路开通,公路上没有多少车,却有很多散步的人。每天早上和傍晚,我都会到公路上散步,去看奔流的长江,去看不断长大的城市。公路边的草坡上一头悠闲吃草的牛引起了我极大的好奇:“这里为什么会有人放牛?”
走向一头牛,我就认识了放牛的刘长江老汉。国庆节放假,刘长江的儿子从上海回来,陪着父亲放牛。刘长江的儿子博士毕业后,很快成为上海一家大公司的高管,我们刚好在牛吃草的“城坡”上认识。下面关于刘长江和这头“城坡”上的牛就是刘长江的儿子讲述给我的——
我家门前是长江,江那边是江城万州。城里人客气地说我们是他们的城郊,我们心里清楚得很,我们其实就是挨着城市的几个村庄。
城市和我们隔着一条宽阔的大江。我们的祖辈是村民,也是渔民。我们村庄的地名叫晒网村。
江那边的城市越长越大,村庄种粮食的田地越来越少,大家都把该种粮食的田地种上蔬菜。
我的祖辈们一直在长江边种地,地里长出东西才踏实。爷爷给父亲取名长江,就是要他记住身边的长江,长江边的田地。
大家都去种菜,父亲把村里所有的水田承包过来。家里养了一头大黄牛,父亲不是牵着大黄牛到山坡上吃草,就是赶着大黄牛在田里耕田。
我长到读小学的年龄,父亲没有交给我牛绳,也没有交给我锄头。父亲到江那边商场给我买了新书包,指着对面的江城,要我一直读到江那边去。江那边有一所大学。
长江上开始修建长江大桥、长江二桥、长江三桥,曾经坐轮渡过江的人们开始坐车过江。汽车开过长江,城市也开始从大桥上往我们的村庄长过来。
突然间,菜地上没有了蔬菜,有了高楼。
突然间,村里人连蔬菜也开始不种了。
突然间,村里有钱人一下多起来,那些曾经的田地变成了银行卡上很大的数字,很多家里有了小车,土房变成楼房。
我家的田地也变成了银行卡,我知道那卡上有祖辈们从来不敢想的大笔钱,父亲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卡上那笔钱的数字。
父亲说,地里可以长出你期望的庄稼和收成,钱能够长出庄稼和收成吗?
父亲说,有了一顿充,没有了只能敲米桶。
手里有了一大笔钱,却没有了自家的田地,这是父亲最不开心的事情。
我没有考到江那边的大学,我跟着长江走,考到上海的一所大学。
长在我们村庄的城市向下是长江,自然无法长开城市,向上是翠屏山、南山,山很陡峭,城市从江边长到山下,城市再也长不上去,山下就留下很多适宜生长城市的山坡,我把那片坡叫“城坡”。
词典上没有这个词。
没有田地耕种,不再操心田地上的事情,父亲只好把大黄牛卖到山那边的村庄。卖牛的钱父亲没有放在卡上,父亲放在枕头底下,感觉大黄牛就在身边。
父亲和母亲没有和村里人一样去买房、去炒股、去买车、去城里给我找媳妇。父亲带着母亲把家里还剩下的几小块菜园地种上蔬菜,又在城坡上开垦了几块小小的菜地。
离开田地,父母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菜园子在,心里踏实!
我担心父母种菜辛苦,我告诉父母,我已经读完硕士、博士,找到一份好工作是很简单的事情,我完全有能力养活他们。
春节回家,父亲带着我到菜地里种菜,问我,这苦吗?我不能回答。当年,全家种十几亩田地那才叫辛苦,每年播种小麦、水稻的季节,家里那头大黄牛都累得腿打颤,何况人呢。父亲说,种了一辈子的田地,突然什么都不做,等着老去,那还是一个农民的本分吗?
我理解父母。
我要结婚啦,高兴地打电话请父母到上海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那个悲伤的场景是父亲讲给我的——
我打电话的时候,父亲和母亲在菜地里锄草,母亲站起来接完电话,大声喊:“长江,明天我们到上海去,儿子结婚啦!”突然,母亲手中的手机落下,身体慢慢悠悠地往后倒,父亲扶起母亲时,母亲已经闭上了双眼……
我们的婚礼回到菜地上举行——黄土中的母亲请放心,我们会好好陪伴父亲。我说什么也不再让父亲种菜,让他到上海和我们一起住,父亲说,走那么远,你母亲啷个认识路啊?我只好在长江边一处名叫“滨江一号”的小区给父亲买了江景房,那片小区是父母当年种过的稻田。
父亲坚决不去新家,说在老房子里住着踏实,说母亲才能找到回家的路。我把老屋所有的农具搬到新家里,我坚信父亲想它们的时候就会去新家。
为了让父亲不再种菜,我利用各种渠道把父亲的菜地悄悄送给了附近小区那些热衷种菜的人,专门在村里委托几个亲友帮我看住父亲,不准他再种菜。
没有了农具,也没有了菜地,父亲每天都会翻过南山,山那边是村庄,到村庄去看那些田地、那些庄稼,直到有一天父亲看见一头跟在母牛身后的小黄牛。放牛的也是一个老汉,父亲和他讲起耕牛,讲起耕地,感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犹豫了很久,父亲终于向放牛老汉说出自己的心思。父亲看中了那头小黄牛,放牛老汉笑着说,其实我就知道老哥会说出这话的,只是我还没有教会这头小黄牛犁田,剩下的事情就靠老哥你自己了。
父亲心里说,小黄牛不会去学犁田啦,城里没有了它的田地。
父亲牵着小黄牛沿着机场公路回到江南,南山那边一座叫毡帽山的山顶上有一座忙碌的飞机场,公路上汽车很多,一头小黄牛在公路上踏蹄,引来一连串的喇叭声,没有责怪,而是惊讶。
城坡上开始有了一头小黄牛和我那放牛的父亲。
每年春节,我们回来和父亲一起在南山下的城坡上放牛,一家人在城坡上,在小溪边,在牛铃声里,那是父亲一年中最幸福的时光。
这些从南山下“向云端”“山边边”茶屋走下来的年轻人,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在城坡上照相然后发朋友圈,背景自然是那头小黄牛。城里出现一头耕牛,引起兴奋和思考的不只是我们这些从乡村走出来的人,耕牛的哞哞声唤醒了城市一些柔软的心思,我们骨子里永远有农耕的血脉。别说如今在城市见不到牛,就是走过乡村,也很难见到一头耕牛。
走向一头牛,走向岁月的深处,走向中华民族的集体记忆之中。
问这些兴奋的年轻人在朋友圈和网络上给这头牛取了哪些名字,他们说有“江城牛”“牛一手”“拓荒牛”“江河万古牛”……
我知道关于这头牛的每一个网络名都赋予了取名人的心思,城坡上突然来了一头耕牛,给了他们新奇、惊讶、回忆、乡愁。
我很喜欢“江河万古牛”这个网名,长江边的城,长江边的牛,给我一种沧桑的感觉。
江河万古牛,牛角上能够留下它们万古的年轮吗?
父亲指给我看,说村里的田在洄澜塔下、聚鱼沱上、岑公洞前、人头寺周围和樱花渡附近。村里的每一块田都在父亲的心中,那些田都是父亲当年和牛一起一步步踏实走过的,现在这些田不再长庄稼,长出了三峡移民纪念馆、三峡大剧院、学校、商场、写字楼、住宅小区。
我给父亲买的江景房就在樱花渡边,那是当年的轮渡码头。矗立着江景房的地方是当年村里最大的一方田,叫磨盘田,很圆很宽的一方田,父亲犁完磨盘田要一天。
我们每年回家都要父亲搬到江景房去住,说老屋破破烂烂的,很难再住人啦,老屋上建楼房是迟早的事情。父亲说什么也不搬。父亲说江景房中有牛圈吗?江景房四周有草坡吗?我搬家了,小黄牛怎么办?
女儿特别喜欢这头小黄牛,假期结束回上海,都会央求我们把小黄牛牵到上海去。
城里的高楼在一天一天往上爬坡,高楼迟早会爬到这方城坡之上,城里不会继续给牛一方牛圈一片草坡。
城市过江啦,我们的村庄很早就变成了居委会,居委会书记带着一帮开发商找到我父亲,要我父亲尽快把牛卖掉,把老房子拆掉,这方城坡很快也要建楼房。
父亲发给我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那方已经非常狭窄的城坡,是那头悠闲吃着青草的小黄牛。父亲问我,明天小黄牛到哪里去吃草?
作者:文猛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