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城醒了,在一碗宽汤肉丁面的馨香里,慢慢舒展眉眼。
夜色惺忪,带着未退的慵懒,肉丁面的烟火,荡漾着蓬勃生机。这香气,暗合儿时的记忆,也暗合岁月不变的暖,就像儿时的面馆,永远热乎着。
儿时,常跟着挑担的父亲,走街串巷讨生活。未到饭点,肚子便“咕噜咕噜”地叫得欢。父亲歇了担,用袖子抹了把汗珠子,我咽着口水,跟他走进一家面馆。后厨铁锅“咕嘟咕嘟”地应和着我肚子的欢叫声,臊子香混着面香直冲鼻子。
“两碗米饭,两碗杂酱面。”叫完餐的父亲,总不忘补上一句:“都要宽汤喔。”
父亲总说:“日子紧,这一碗汤能抵半分饥饿。”
“两碗杂酱面,宽汤——”
“好嘞——”前台的吆喝声落下去,后厨的回应声立刻接上来。一呼一应,锅铲叮当,热气便腾腾地漫出来。
刚落座,热饭已呈上桌;片刻工夫,冒着滚滚热气,两碗宽汤杂酱面,稳稳地放在面前。
顾不得和面,先来两口杂酱。这杂酱,粒粒细碎,跟米粒儿似的,焦黄酥脆,油润甘香。父亲将他碗里的杂酱,一点点儿夹进我碗里。
“汤不够,可以免费加哦。”前台阿姨笑着喊,父亲忙起身点头:“好嘞好嘞。”
“慢慢吃,先喝点汤,暖暖身。”父亲笑眯着眼:“猪骨头熬的,香着呢!”一口饭配一口面,面当菜,呼啦啦就下了肚。父亲则用汤泡着饭,不疾不徐,慢慢喝。油花在灯光下闪,像星星,像父亲含笑的眼。
面汤泡饭,那是一种别样的滋味。打着饱嗝,我身子向后一仰,靠在“吱呀”作响的竹椅上,满足地瞧着面馆里进进出出的人,空气里还飘着面香,浑身暖烘烘的,舒坦。从那时起,我的胃便牢牢记住了宽汤杂酱面的味道。不过,那时的肉粒碎碎的,杂酱不过是点缀;如今早切成胡豆大的肉丁,成了面馆的招牌,一大勺泼洒在面上,红亮亮的,像姑娘头上的红盖头,杂酱面也顺势改称“肉丁面”。
多年后,挑担父亲身后的小男孩,长大了,读了书,走了不少路,那个咽着口水盼宽汤面的男孩,后来成了那个满腹踌躇的我。
兜兜转转的日子里,我去过许多地方,品尝过很多吃食:成都担担面,麻辣呛口,缺一碗宽汤的温润;绵阳米粉,细滑绵软,少一份肉丁面的扎实;广东汤河粉,寡淡清润,没了大竹豆瓣酱的醇厚……路过湖北,我点了一碗武汉热干面,油润黏稠,偏偏差了宽汤的顺溜。我顺口喊:“老板,宽汤——”店员和老板面面相觑,不知所以地耸耸肩、摊手笑笑。我挑着碗里的面,呆呆地看向远方——车水马龙,繁华如幻影,有些深埋于心的东西,只能根植在故乡的土壤里。
他乡不是归途——走在异乡的土地上,心,陡然一紧:宽汤,唯有家乡的味道;乡愁,尽在那碗面里。
于是,又回来了——揣着满身风尘与疲惫。迎接我的,是歇担的父亲,还有那藏在记忆里的味道——一碗宽汤肉丁面。
“两碗肉丁面,一大碗,一小碗”,跟着那熟溜溜的腔调:“都要宽汤喔。”
“一大一小,两碗——宽汤——”
“好嘞——”前台的笑声刚落下去,后厨的动静立刻接上来,一唱一和,碗筷乒乓,热气便浓浓地涌上来。
片刻工夫,一大一小两碗肉丁面,妥妥地端到跟前。
两口汤下肚,浑身的毛细血管仿佛都舒张开来。油花浮浮沉沉,像当年父亲送我远行时眼里憋住的泪花,像如今他深陷的眼窝。汤,温温的,同当年一样,暖得刚刚好;面,韧韧的,筋道依旧;肉丁,糯糯的,咸香醇厚。只是那双粗粝的手,比当年抖得厉害,仍把大半的肉丁轻轻拨进我碗里。我低头喝汤,不敢多看他深陷的眼窝,怕那浮浮沉沉的油花润湿了自己的眼眶。
不经意间,大碗便见了底。碗底还凝着温温的余暖,那股热乎劲儿早顺着喉咙,一寸寸熨帖到了胃里。放下筷子的刹那,浑身的筋骨都松软开来,藏在岁月中的奔波与惦念,一并融化在了这碗宽汤肉丁面里。
后来,歇担的父亲躺在病床上,肉丁无法下咽,筋道的粗面也换成了细软的龙须面。可汤,味不变,量见宽;汤里浸着五花肉丁慢炖出来的汁水,油花温温软软,像他当年那双粗糙的、抚过我额头的手,像岁月不熄的烟火。
“这汤,真香啊!”歇担的父亲,瘦削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费了不少周折吧?”
“跟楼下煮面师傅学的”,我嘿嘿笑着:“师傅说要买上好五花肉,切丁慢炖小半天,汤才宽。”
“还真是那个味儿!”父亲浑浊的眼睛亮起来,就像看小时候的我狼吞虎咽吃面的模样。
“这汤熬得好啊!花了不少时间吧?”
“不急,我上班还早呢,慢慢喝别烫着。”
“早些去吧,不要老迟到。”
一口面,一口汤,一勺一勺,就像父亲当年挑担下山一样,一步一步,把生活的甜与涩,慢慢吞咽。
灯光明明灭灭,在漫卷的晨雾中闪闪烁烁,肉丁的香混着熬汤的烟火气,在醒来的竹城上空悠悠流转。从此,我便把宽汤的方子,揣进了岁月的日常里。
“不急,先喝口汤。”斗转星移,坐在我对面的,是个晃着小腿的少年。面端上来时,少年急急地先夹了两块肉丁进了嘴。
“爸,怎么老叫先喝汤?”少年歪着头:“肉丁才好吃呢。”
“这汤里有你爷爷的味道。”
“爷爷的味道?”少年眨巴着眼,低头舀了一勺汤尝了尝:“嗯,也有爸爸的味道。”儿子嘿嘿笑着:“以后有了宝宝,我也带他来。”我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轻轻“嗯”了一声——心里的暖意,比碗里的汤更烫。
油花氤氲开来,映着儿子舒展的小小眉头。这双清亮的眼睛,从没装过挑担人的身影,更不认识那位上坡下坎、在晨雾中奔波的爷爷。可我总觉得,在竹城漫卷的晨雾上空,父亲正站在那里看着我们,看着两碗宽汤肉丁面,混着肉香,悠悠地漫过竹城老街。
作者:白义孟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