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和大姨不交心,我打小就知道。
我母亲精明,是个过日子、撑家庭的好手,而大姨远不及我母亲,看起来有点憨。
俗话说,憨人有憨福。大姨后来嫁给教书匠,一辈子虽然没大富大贵,但吃穿不愁,倒也安稳。
说实话,我爱我母亲,也挺喜欢大姨。
外公外婆生养了四女三子,生活困苦,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这是普遍现象。
在兄弟姊妹中排行老大,大姨还只有八九岁时,就成天被家务农活、带弟弟妹妹等束缚住,连学堂都只上了几天。
老话常说,孩子是父母的心头肉。可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这“心头肉”家里有一堆,也就不那么稀罕了。按那时的土话说,女孩叫菜脑壳,意思是不值钱;男孩称养老宝,金贵着哩。比不上男孩的待遇也就罢了,家里有四个女孩,她的处境倒数第一。男孩犯了错,最多被训几句。女孩犯了错,轻则被骂,重则挨打。然而,搁在大姨身上,只要犯了错,就是一顿狠揍。遇到好事呢,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都紧着一众弟弟妹妹,根本没大姨的份。
大姨到了耄耋之年,偶尔想起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糟心往事,仍会忍不住抹一把心酸老泪,“爹娘不公啊!爹娘偏心啊……”
大姨抹着眼泪,皱纹在眼角堆成沟壑,声音带着老态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小弟把晒场的稻谷踢散了半筐,爹就只骂了一句‘败家子’,转头看见我裤脚上沾了点谷粒,抄起扫帚就往我身上抽,打得我半个月不敢坐板凳……”“家里的鸡蛋我硬是一个也没吃着,他们都吃过,就我没有,就连我过生日当天,也没有吃过……”
“谁叫你嘴笨又老实,爹打你,你也不跑,杵在那里,一句求饶的话也不会说,叫爹越打越生气。”母亲在一旁搭着话。
我母亲从小嘴甜,会看爹娘的脸色,犯错了总能找理由开脱,不像大姨,只会闷头受着。
有一次,大姨和我母亲一起去割猪草,我母亲故意让大姨替她多扛半筐,大姨也不拒绝,结果一个踉跄,摔倒在田埂上,猪草撒了一地。姐妹俩回家后,又将挨打时,大姨一声没吭地受着,母亲却躲在屋里假装看书。
在我母亲心里,大姨就是笨。我母亲不喜欢大姨,她更喜欢和她一样伶牙俐齿的小姨,她认为人善会被人欺。然而,这么多年以来,我母亲的生活却离不开大姨。
一转眼,大姨和我母亲都先后到了该出嫁的年纪,大姨嫁给了柳林村的一个教书匠。两年后,我母亲也嫁到了离大姨家不远的对河——王家河,我母亲在河这边吼一声“大姐,在爪子?”河那边就会回应“过来耍,今天磨豆子咧……”
大姨父五官端正,身形高瘦,秀才模样,教书的工资低,养不活全家人,家里家外的力气活呢,也远比不上我父亲。我父亲身材魁梧,又当过兵,气壮如牛,一个人就能打理好三亩地,关键还是个“妻管严”,最听我母亲的话。一开始,我母亲觉得自己嫁得比大姨好,常常为此沾沾自喜。
后来形势有变,母亲生下我和弟弟后,家里的生活压力陡升,而教师的工资却连翻了几倍,大姨家的生活有了极大的改善。为此,我母亲开始忿忿不平。恰逢改革的热潮,外出打工成了父亲最好的选择,我母亲的日子就更辛苦了。这时,大姨和大姨父就经常到我家里帮忙干活,又怕我母亲不领情。我记得有一天大清早,母亲刚起床,就站在地坝里张望屋前的那块大水田,她掩不住欣喜的神色:咱家的水田谁半夜给耕了?连秧都插好了。这还能有谁!大姨、大姨父呗!这样的事多了,我母亲终究不是铁石心肠,开始觉得大姨是她最好的亲人。
于我而言,大姨最让我感激的是,她为我选了一个好夫婿!我继承了父亲的身高、母亲的秀丽,刚刚二十岁出头,提亲的人就快把我家的门槛踩坏了。我不服婚姻的老套路,要去寻找自己的幸福。
1995年的一天清晨,我留下一封信,偷偷跟着同乡去福建打工。乡下人进城,又没有技艺,只能跟着老乡进厂,学踩缝纫机做包装袋,多劳多得。我手脚麻利,很快就学会了,收入还算不错,比待在老家强很多。然而,时间久了,就会感到很枯燥也很辛苦,更没有上升空间。我不甘心一辈子就那样被困在流水线上。于是,我攒了些钱,想回家学个技术。
那一次回到家,我就遇到了我的真命天子。我刚回家两天,说亲的又来了。我已不再反感了,也的确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去外面见过世面后,我虽艳羡大城市的繁华,但从心底又觉得老家虽穷却叫人心安。
在说亲的对象中,我父母在“二选一”中犹豫不决,一家是开窑厂的,男方是家中独子,家底厚实,在镇上有新房,并计划在城里买新房,而其长相、谈吐却有些粗鄙,让我不太喜欢;另一个则是刚入职的初中老师,长相清爽阳光,戴着黑框眼镜,就像大姨父那种斯文做派,让人看着就觉得温暖可靠,其家中却有生病的孤老母亲及未成年的妹妹拖累。母亲自然偏向开窑厂的,按她的话说“眼镜家里负担多,钱才是硬道理。”
我跟母亲说不到一块儿,就跑去大姨家玩,并悄悄叫上了“眼镜哥”,好让大姨替我“掌掌眼”。“眼镜哥”像风一样地来到大姨家,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大姨,我来弄饭!”正值中午时分,一番寒暄过后,“眼镜哥”很自然地抛出这句话。又是架火,又是刷锅,又拿起扫帚打扫卫生,那个麻溜劲儿,一点都不做作。直把我们看得发笑,大姨和大姨父也打心眼里替我高兴。当然,“眼镜哥”很快被大姨父拉到客厅聊起了家常。他和大姨父是同行,两人志趣相投,很快便惺惺相惜起来,并成了忘年交。后来每次碰面,他们总有聊不完的话题。
我和“眼镜哥”已正式交往了两三年,无论我们怎样软磨硬泡,母亲都不同意我们的婚事。无奈之下,我们只好拖着。
真正让大姨和大姨父从心里认定“眼镜哥”的,却是另外一针“强心剂”。那年,大姨身体不适去县医院检查,她是第一次去县医院,做常规胃镜检查。医生态度生硬,不许旁人进检查室,连大姨父都没再多言,“眼镜哥”却好话说尽,非要跟着进去。医生拗不过,就让他进去了。事后,我们问他,为什么非要进检查室?他说自己看出大姨有点忐忑不安,必须陪着大姨做检查。这件事让大姨很是感动,第一次让“笨嘴不笨”了。她跑去给我母亲说了好多话:“妹子,孩子的婚事,你是当家的,我只是亲戚,本来没有话语权。可我是孩子的亲大姨,一路看着孩子长大的,我是真心希望她好。我只是个大姨,那个孩子都能有这样细致周全的心思,多难得啊!那对你,对咱娃,不是千倍万倍好哇!心肠好、心眼好才是第一位的。再说了,人家好歹是个人民教师,待遇以后会更好,你放心,他家的困难都是暂时的,过日子要看长远……”说来也奇怪,大姨的这番话,我母亲竟然听进去了。
我出嫁那天,望着他家那破旧的老屋,我哭了,不是悲伤,而是心疼,我真觉得他很不容易。
后来,“眼镜哥”也终于如大姨所说,对我好得简直过分,好得让我得意忘形。我爱打牌,输了就骂他,他也不生气,反而给我更多的钱,说下次又打嘛。我爱摄影,他就给我盘了家摄影店。几个月后,我玩腻了,他就亏本把店转让了,一句责备的话也没有说。不管家里家外,他都给足了我宠爱和安全感。
我时常去看望父母,带着他们四处游玩。“眼镜哥”给我钱时,出手也阔绰。我老家有什么事,他也出力帮衬着。
老话说,宠妻者风生水起,他的事业真像大姨预料的那样,越来越好。我俩的日子,也越来越甜。这有大姨一半的功劳。
作者:朱柳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