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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厢声声
2026-01-09 16:59

阳光铺满校园,操场上又响起洪亮的广播音乐,大课间集体活动开始了。

“咿呀、嚓嚓嚓……”千余名孩子手持彩绘连厢棍,迅速排开方阵,随着童谣版《幺妹打连厢》的音乐,整齐划一地敲击着身体各个部位,起落有致,发出有节奏的脆响。棍子上彩色的流苏往来翻飞,虎虎生风。“沙沙,锵锵!”操场上节律有声,汇成一片蓬勃的海洋。队伍边还有一群与孩子们共舞的同事,每次看向他们,我的眼前就会浮现出另一张慈祥的脸。

她是龙民玉老师,我以前的同事。三十年前我从师范毕业,被分配到一所九年一贯制的山村学校,在小学段工作。年近六旬的龙老师,是学校附设幼儿园的民办教师。那时每逢重大节日,初中、小学和幼儿园三个学段的孩子同台表演节目,就她的班级特别,年年都是连厢舞。一根凿着孔串着铜钱的竹棍,在她的节目单里好像生了根。我们这些年轻教师只要看到她编这个舞蹈,常会笑着嘀咕一句:“老土!就不能换点新花样!”龙老师听见了也不在乎,依然乐此不疲地教打连厢。她经常和孩子们在操场上围个圆圈,用棍敲击肩、背、脚、地,边示范边纠错,嘴里唱着的要么是古老的连厢谣,要么是她根据固有的连厢调自己编唱的新歌词。那时的我们自认为是科班出来的,都不屑于编这么“老掉牙”的舞蹈,每次搬上舞台的都是时下流行的各种现代舞、儿童舞。

连厢在川渝地区流传很广,在不同的地区有不同的名字,“金钱棍”“连箫”“连响”……我们叫“打连厢儿”,带了一个儿化音。一根长约一米的竹棍,两端凿孔,串着铜钱,棍身彩绘,还系着红红绿绿的流苏。舞动时,铜钱相撞发出“沙沙锵锵”的声响。龙老师教的连厢舞比较简单,就是那些个基本动作;用的连厢棍是根据幼儿班孩子的身高自制的,改短了尺寸。

我清楚地记得2001年那个六一儿童节前夕,龙老师给全班近三十个孩子排连厢舞。道具制作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听说我喜欢做手工,专门来请我帮忙。没想到连厢棍的制作还挺麻烦的,看似简单的竹棍,找到粗细一致的几十根就有难度。竹棍是她和儿子一起去很远的斑竹林里精挑细选的,锯成80厘米的长度后,又让老伴儿帮忙在棍子两端挖出约两寸长的对称中空位置,再钻孔,用竹签穿上几枚铜钱一一卡进孔里。我要做的就是用铁砂打磨棍子,给棍身裹上镭射纸,在两端缠上红绿两种流苏。龙老师一边指导怎么做,一边笑着说:“老祖宗的东西,硬是讲究得很。”

表演那天,龙老师弹着风琴,孩子们围着她转圈,忽前忽后地变换着队形,跳得十分欢快。“小朋友,打连厢,一打打到荷花塘……”她唱着自编的歌词,完全沉浸在节目里,笑意盈盈地关注着每个孩子。她的声音不算圆润,却透着一种特别的韵味。大概因为参与了道具制作的缘故,我第一次格外用心地观看这个“古董舞蹈”。直到现在,我仍清晰记得龙老师沉醉其间的每一个微表情。

表演结束后,我主动上前去帮忙照顾孩子,顺便夸奖了一句:“龙老师,您唱连厢的样子真好看!”

她摇摇头,脸颊的皱纹都笑成了菊花瓣:“哪里哪里,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好!”

自那以后,龙老师经常带着一篮时蔬来我的宿舍里小坐,有时我们合作做一些教具,更多的时候在聊天。她喜欢讲打连厢的故事:不同区域的调子各有流派,铜钱数目非常讲究,这舞蹈里藏着的农事节令秘密……那时的我,虽然不讨厌打连厢儿,但从内心深处还是觉得它有点土,加上只有老人喜欢玩,所以我从未想过深入了解它,更不会把它纳入我班的表演节目单里。龙老师知道我的态度,从不劝我,也不气恼,但聊天话题还是离不了打连厢儿那些事。她家离学校只有几十米,我们每天都能聊上几句,偶尔我邀请她吃顿便饭,她也乐于留下。

没承想,这样的日子只持续到2005年夏天。放暑假我刚离校,就得到龙老师突然脑溢血离世的消息。我慌忙地赶到她家,她已经躺在了棺材里。看到屋里一角我们一起制作的那捆连厢棍,我泪如雨下。从此再也没有人,会那样专注地给我讲连厢的故事了。

龙老师去世后不久我调进了城区学校,偶尔在广场上看见几个老人打连厢感觉格外亲切,不自觉地就凑上前去观望一阵子。2010年,县里公布了第二批非遗名录,“连厢舞”赫然在列。两年后,我看见了一场震撼人心的千人连厢舞,是实验中学的高中生表演的。音乐一出,明显融合了现代编曲的乐章,非常好听。学生们身着民族服装,手持连厢棍,动作刚柔并济。棍随身转,敲击着不同的部位,行云流水一般,铜钱的沙沙声与击打的铿锵声交织成宏大的交响,醒目的红黄流苏上下翻飞,如同霞光漫天。

天哪,连厢曲还可以这么唱,连厢舞还可以这么跳,好美!我看得热血沸腾。原来,土的从来不是连厢,而是我曾经狭隘的认知啊。那一刻,我又想起龙老师来,想起她年复一年教孩子们打连厢时那专注的神情。原来她早就知道,这看似简单的舞蹈里,藏着一方水土的记忆密码,保持着深厚的生命力。我才终于明白,她不是在重复旧物,而是在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一簇不熄的火种。而我,却花了这么多年,才走到光的近处,看清它的温暖与明亮。

如今,连厢成了特色课程。孩子们研究竹材的选用,探讨铜钱的替代,将数学比例用在棍长设计上,把乡土传说写进歌词里。一根根新制的连厢棍在孩子们手中诞生,既有老样子,也有新变化。当“沙沙锵锵”声随着他们奔跑的身影响彻操场时,我特别想对着远山喊一声:龙老师,您看见了吗?您守了一辈子的好东西,已扎根校园,成为一道风景。

连厢活下来了,在我们的校园里活下来了。大课间的操场上,亲子活动的欢笑里,甚至在祖孙三代的共舞中,随处可见。连厢声声,不再是老土的标志,不再是寂寞的回响,而是如今无数个幡然醒悟的我和我们,与自己的文化根脉在和鸣。

音乐又起了。我手持一根连厢棍,加入沸腾的大课间活动方阵。在整齐的律动中,我仿佛就是那个旋转在山村学校操场上一遍遍教孩子敲棍的老人。

“小朋友,打连厢,一打打到荷花塘……”

歌声穿透二十年光阴。“沙沙,锵锵”,声声不息。

作者:陈进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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