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斑驳的时光深处，父亲的口琴声如影随形，似一根无形的丝线，将我成长的点点滴滴轻轻串联，成为生命里最温润的底色。
我出生在20世纪80年代初，连续两年的大丰收，家里的粮仓堆得冒了尖，父母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我三岁那年，热爱音乐的父亲高高兴兴地卖了仓底的陈粮，从县城买回一支银光闪闪的天鹅牌口琴。这个稀罕物件成了他的宝贝。
农村的生活简单而质朴，农忙时节，大人们总是忙得脚不沾地；而到了农闲，父亲便会倚在门前的柱子上，拿出他那支心爱的口琴，轻轻地吹响。《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洪湖水浪打浪》《在希望的田野上》……每当夕阳西下，炊烟袅袅，父亲的口琴声混着竹叶的“沙沙”声，成了我幼年时光里最温暖的陪伴。
我到了上学的年龄，村小是当时唯一的选择。村里的“车车灯”表演队是逢年过节必不可少的热闹元素，而父亲正是这支队伍中的“钱棍”把式。每天放学后，我便迫不及待地跑到排练场，追逐着父亲的身影。排练间隙，父亲总会拿起口琴吹上几曲红歌，我就跟在父亲身后，一句一句地学着唱。虽然稚嫩的声音还显得有些生涩，但那份对音乐的热爱与向往，却如同春笋破土般萌发。
转眼间，我考入了区中学。第一次上了乐理知识课，第一次见到了钢琴，我一下子入了迷。然而，在那个经济并不宽裕的年代，报名参加学校音乐集训班对我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当我说出想参加集训班时，父亲沉默了。他眉头微蹙，转身进屋，从抽屉深处摸索出一叠零钱，蘸着唾沫细数了三遍后，放在我手心：“我和你妈这辈子，吃了没文化的亏，地里刨食看天吃饭。你能多学点本事，将来出息了，比啥都强。”后来，父母又接手了外出邻居的十亩地。月光下弯腰锄草的剪影和父亲吹出的《在希望的田野上》调子，成了我记忆里最真实的注脚。
1997年，我初中毕业恰逢香港回归。在父亲的建议下，我选择了就读中师，从此踏上了成为一名教师的征途。入学不久，学校给每位新生发了一支银色的英雄牌口琴。我如获至宝，情不自禁地吹起了《春天的故事》，引得同学们投来羡慕的目光。周末，当我把口琴带回家时，父亲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接过口琴，端详一会儿后，轻轻地吹了起来：“一条大河波浪宽……”吹毕，父亲从里屋找出那支旧口琴，缓缓地对我说：“这天鹅口琴已经音不准了，现在农活忙，我很久没吹了。你这支新口琴，要勤学苦练好好保管，以后当一位好老师，用学到的本事教更多的娃娃。”
光阴荏苒，如今，我已经在教育岗位上工作了二十五个年头。我任教过农村小学的大部分学科，还用师范发的口琴教学生唱过歌、伴过舞、演过话剧……我也从村小教师一步步成长为镇中心小学校长。当我在音乐教室里用口琴吹响《走向复兴》时，学校对面山坡上的推土机，正轰鸣着为乡亲修建入户公路。口琴声与机器声的交响，仿佛古老山村跳动的脉搏，充满了前进的力量。
2022年，在喜迎党的二十大的日子里，作为一名乡村教育工作者，耳闻目睹校园内外的欢腾气象，心中那份对乡土、对时代的深情再次被点燃。在风清月明中，我用口琴夜半谱曲，写出了一首原创歌曲《观水听竹音》。不承想这首带着泥土芬芳的旋律，一举获得了市文联2023“爱在达州”原创优秀歌曲奖。当我把奖状拿到父亲面前时，他用长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奖状，一脸惊愕，半晌才咂咂嘴：“你厉害哟！”
前些年，年近古稀的父亲搬进了县城的电梯小区，每天逛逛超市，转转广场，也种种蔬菜；可岁月在父亲的脸上也刻下了深深的皱纹，牙齿掉了，嘴唇干了，腮帮瘪了。那只天鹅牌口琴还在，父亲用细铁丝将两头缠牢后还勉强能吹响，但早已锈迹斑斑，琴格裂口，跑音漏气。父亲总说：“琴旧了，调子却更亲了。”
去年父亲70岁生日，我特意买了一支银色天鹅牌口琴和白色智能音箱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他。父亲接过口琴，眼里闪烁着孩童般的光，他抿了抿嘴，鼓了鼓腮帮，又吹起了《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虽然缺牙的嘴角漏了风，但父亲仍然把每个音符都吹得字正腔圆，然后连声夸道：“这个好，这个好！”
如今的我，已过不惑之年。虽无惊天伟业，却有润物无声的坚守。案牍劳形之余，那支英雄牌口琴仍是我精神的栖息地，《春天的故事》《走向复兴》的旋律，便在斗室间轻轻流淌……
去年中秋，我和妻子带着女儿去父母住处“蹭”晚饭。刚进门，饭菜的浓香和着悠扬的口琴声扑面而来。原来母亲早已备好了饭菜，父亲在等我们的间隙，坐在窗前吹起了新口琴：“太阳出来照四方，毛主席思想闪金光……”落日的余晖洒满窗台，也映红了父亲那沧桑的脸庞。瞬间，儿时父亲倚着门柱吹口琴的身影又浮现在我眼前，在夕阳下与窗前的老人渐渐重合……女儿蹦跳着来到父亲身旁，笑嘻嘻地说：“爷爷吹得真好听，吃了晚饭，您教我吹口琴。”
父亲缺牙的嘴角弯了弯，将口琴递给女儿，夕阳穿过窗户，三代人的影子在琴格上慢慢交叠。在这方寸之间的琴格里，父亲吹过的调子，我教过的旋律，女儿初学的音符，悄然汇成了四十年光阴的长河：从包产到户的欢歌，到香港回归的潮声，再到新时代的暖光……
作者：文/图 李刚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