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万斛粮，可换中原天子位。”如果帝王的资格可以“量化”，那么，其标准是什么？是开疆拓土，封狼居胥，万国衣冠拜冕旒；还是礼乐为基，化成天下，万方乐奏有于阗？《太平年》无视煊赫的文治武功，直接将至高无上的天子之位，“折价”为一斛斛粮食、一粒粒稻米，置换为万千黎庶赖以活命的最基本保障。
从先秦孟子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到明末清初黄宗羲的“天下为主君为客”，民本观念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低回萦绕，不绝如缕。然而，历朝历代帝王将相所标榜的“解民倒悬”“民为邦本”等等的背后，无一不是一家一姓的精心算计和门户私计的蝇营狗苟，真正的民本理念“未尝一日得行于天地之间也”。凡此种种，聚焦在史册上，是只有帝王将相的“家谱”，而无芸芸众生的行状；只有气吞万里、横扫天下如卷席的雄浑和壮阔，而无民填沟壑、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凄惨和悲凉。同时，折射在史观上，则视一家一姓为“天下”、一朝一代为“正统”，一日无君则惶惶然，万千黎庶的存在只为供奉一人而已。
流毒深远，至今未绝。少时观剧，既为汉武大帝的轮台罪己诏感动得热泪盈眶，又被“铁汉子四爷”雍正帝的励精图治折服得五体投地，于是乎，甘心以跪舔的姿态，祈求他们“再活五百年”。然而，随着年岁日长、披阅日多，却一点点嗅到众多历史剧所散发的“尸臭”味：对专制帝王精心地粉饰、极力地美化，使得人们永远匍匐在地，挣脱不掉奴性思维的桎梏。仅就艺术审美角度而言，《汉武大帝》《雍正王朝》等等都称得上是经典之作，但就史观而言，贯穿全剧的还是以成败论英雄、以功利定价值的陈腐理念，无丝毫当代精神可言。
和以往几部以五代十国为背景的影视剧不同，《太平年》的第一主角，既不是武略超群的宋太祖赵匡胤，也不是文采风流的南唐后主李煜，而是史上知名度并不高的吴越末代国主钱弘俶。个人的王冠和治下的百万生灵孰轻孰重？无论是被迫，还是出于自愿，最终选择后者的钱弘俶都是值得礼赞的。其实，所谓“纳土归宋”，并不单纯是吴越钱氏向赵宋王朝的臣服，更是一位有大良知、大智慧的政治家基于朴素的民本理念，作出的伟大之举。须知，其时吴越尚有甲兵十一万之众，一战之力还是有的，钱弘俶如果孤注一掷，来个玉石俱焚、鱼死网破，兵连祸结之下，江浙必然战火纷飞，生灵涂炭。“放下王冠，托起苍生”——观众的泪点在“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的旁白里集体破防……
作出此种决策的源动力，还在于面对权力的诱惑和腐蚀，钱弘俶没有丧失最起码的良知，而始终默守着最基本的善念。对于极端敏感的“废王”钱弘倧，他手足深情，不仅自己不予以加害，还周密保护，严防他人下毒手。最是无情帝王家，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人性的泯灭会非常彻底，父子相杀、手足相残的斑斑血迹，浸渍了整部二十四史。相较于逼死亲子、赐死亲孙的刘彻，弑兄杀弟逼父的李世民以及“一日杀三子”的李隆基，钱弘俶的所作所为，令冷酷的历史尚且残存着些许温情，使我们对人性不至于完全绝望。长期以来，我们由衷钦羡杀伐决绝的雄霸之主，对其嗜血无情也刻意维护粉饰，而对钱弘俶之类卑以自牧、宽以待民的民本之君，却斥之为“妇人之仁”“懦弱无能”，这是史观的偏差，更是人性的黑洞。
在王冠和苍生之间，选择后者的钱弘俶可谓之“大仁”，同样，在忠于一家一姓和忠于天下黎庶之间，选择后者的冯道可谓之“大义”。余秋雨先生在其脍炙人口的散文《历史的暗角》中，将冯道与阮大铖、赵九龄之流并列，归之为见风使舵的“小人”。然而，如果跳出“家天下”的藩篱，摈弃陈腐的忠奸之辨，我们会看到一个全新的冯道。契丹大军入主汴梁，百万生灵命悬一线。面对迫在眉睫的大难，冯道一句“此时百姓，佛再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让契丹主耶律德光放下了心中的杀念。少时读史读到此段，看到的是令人作呕的阿谀谄媚、恬不知耻，脑海里浮现的是摇尾乞怜的苍髯老贼、皓首匹夫形象。而今，年过四旬，再读此段，不禁百感交集，潸然泪下。对一个彬彬弱质的读书人而言，在武夫当国、军阀肆虐，以刀剑定规矩、以杀戮为能事，秩序崩塌紊乱、法则荡然无存的乱世，保全身家性命难，保全性命而又有所作为更难，有所作为而又兼济天下则难上加难。“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也立身”，这两句诗可视为冯道的“自题小像”，个中的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固然令人抑郁气短，但个中的不避凶险、与狼共舞又令人拍案称奇。那些走马灯式的帝王，在他心中只不过是一只只嗜血的“狼虎”，根本不值得尽忠殉节，能以自己的微薄之力，在乱世之中为天下苍生哪怕谋得一时一地的少许安稳，才是一位真正的儒者该做的。
不过，冯道还算是幸运的，如果晚生个八百年，毫无疑问地会被乾隆爷钉在《贰臣传》的耻辱簿上。显然，所谓的“贰臣”，是建立在忠于一家一姓之王朝这一基础上而形成的道德评判标准，在今天，其陈腐不合时宜一望即知。然而，令人遗憾的是，无论是在专业的学术研究领域，还是在艺术化的影视作品中，很多人没有挣脱这一无形的历史枷锁，不能用当代眼光识清帝王心术的“障眼法”，不能用批判思维祛除专制文化的“尸臭”。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太平年》立足民本史观，以护黎民、致太平为品评人物、裁断是非的最高标准，置天下苍生于一家一姓之上，置道统于政统之上，既有大智慧、更具大情怀，必将在国产历史剧中奠定自己的独特地位。
两脚羊、舂磨砦、骨肉糜……《太平年》的开篇一幕，是五代军阀以人肉充作军粮的恐怖场景。百年魔怪舞翩跹，何时得遇太平年？重振纲常的郭荣、革新图治的赵匡胤、保境安民的钱弘俶以及当时的无数志士仁人都为能“饮上太平年的一杯热酒”而挥洒了毕生的智慧和心血。伴随着“纳土归宋”的脚步，汴梁城里的人间烟火气袅袅腾起，《清明上河图》所描绘的太平盛世之大观缓缓铺排开来……
作者：徐冬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