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像一个‘马屁精’，无论你表现得多烂，它都会夸你，但这对学生的心理健康，却不一定有益。”说这话的是王燕，达州技师学院的专职心理教师。当人工智能（以下简称AI）渐渐融为人们生活的一部分，王燕也开始在思考AI在校园心理辅导领域的应用。

DeepSeek横空出世后，人工智能行业发展按下“加速键”，各行各业都在探寻通过与AI深度融合，找到新的突破口，心理咨询领域便是其一。

“AI心理咨询咋样？”

春节刚过，一家AI心理咨询公司主动找上达州技师学院寻求合作。“他们宣称自家系统能解决学校心理教师资源不足的问题，能24小时为学生提供心理咨询服务。”作为学校唯一的专职心理教师，王燕和三位同事前去考察。

他们模拟学生心理问题，和AI进行了数轮对话，但结果并不令人满意，“表现甚至不如手机助手。”王燕等人体验后发现，AI不够灵活，说话一板一眼，像在背模版。实时聊天时，如果语速快或说方言，识别就容易出错。更关键是缺乏人性化的互动。来访者往往对咨询师的性别、年龄等有潜在要求。比如女生寝室矛盾这类问题发生时，学生更愿意与找一位女性咨询师交流。但王燕等老师体验的AI系统尚不具备这种判断能力，也调试不了语调、语气，更谈不上运用专业的咨询技巧。”

还有一层担忧来自数据隐私。学生的个人信息高度敏感，服务器存储着这些数据，一旦合作到期，会不会被用作AI样本训练或其他用途？

最让老师们担心的是：无论学生表现出什么样的心理倾向，AI只会一味肯定。“自卑的学生确实需要鼓励，但自负的学生需要正确引导，而不是附和”。王燕说，这对学生的心理健康不一定有益。“综合体验下来，‘AI+心理’更像一个为抓住时代风口而匆匆推出的时新产品，需要进一步打磨。”

王燕认为，相比之下，市教育局推广的心理测评平台反而更实用。

学生在线完成问卷调查后，平台会自动生成心理档案，还能分析心理异常来源——是家庭因素引起，还是学业压力或者人际关系。几名心理老师比对过平台的分析结果和自己统计得出的结果，“和学校关注的重点学生名单重合率很高，基本没有偏差。”王燕说，班主任可以根据分析结果去关注“异常”学生，如果学生确实有异常，再为学生预约个体心理咨询。

谨慎考虑后，达州技师学院最终没有购买那套系统。

“有些情绪，AI能懂”

虽然学校没有购买AI心理咨询系统，但王燕开始思考：AI在心理辅导领域，到底能做什么？

王燕介绍，目前校园心理咨询主要是关注重点学生。但事实上，很多学生处于“灰色地带”，他们面临和室友闹矛盾、找不到朋友感到孤独、想学学不进去等一般性心理问题。这些本属于心理咨询的范围，但很多学生并不了解；部分学生则因为担心隐私泄露，或顾虑同学异样的眼光，而不愿、不敢来咨询室。

与班主任的交流同样引起她的关注。在学校组织的班主任心理辅导培训中，多位班主任反映，学生很抗拒和他们交流。王燕解释道，心理倾诉需要一定的安全感和距离感，而班主任往往承担着管理和评价的角色，学生很难完全放下防备。

“学生心里很难受，自己又找不到原因，说给朋友听，对方理解不了或者也说不清楚，常常陷入无人理解的苦楚。而像‘树洞’一样的AI，就成了一个不错的出口。”王燕建议班主任，可以鼓励学生将烦恼向AI倾诉。

学生与心理教师交流。（李菁 摄）

AI强大的语言概括能力和分析能力也让王燕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有时候心里不舒服不是一件事造成的，可能是多件现实事件，甚至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因素。但AI能从你的详细描述中，找出内在逻辑，发现你忽略掉但确实影响情绪的潜在源头。”

从心理咨询流程来看，识别情绪是解决心理问题的重要一步。而这一步，恰恰是AI可以发挥作用的环节。

她也建议家长多用用AI。

“一个学生背后是很多个家庭。很多学生出现心理问题后，父母能感觉到变化，但有时候却不理解，只觉得孩子怎么突然这么敏感、这么不可理喻。”王燕说，“这反而把孩子推得更远，加剧孩子的心理问题。”

“面对孩子的异常行为，让AI以第三视角分析，一定程度上能帮家长摆脱父母视角的局限性。”她说，“时代变了，从前的经验未必适合现在的孩子。”

这也是基于现实考量的结果。在达州技师学院，乡镇学生不在少数，监护人常年在外务工，家里只有老年人代为看护。“这种情况下，即使想做家庭心理辅导，也无法长期上门，仅路途就是一道难题。”王燕说。

成本同样在考虑范围内。王燕介绍，当前市面上的心理咨询多为付费咨询，收费较高；心理咨询机构鱼龙混杂，心理咨询师水平参差不齐，家长很难辨别好坏，用AI做初步的情绪或行为分析，不失为一个省钱省力的好办法。

一些变化在悄然发生。一些简单的情况，学生和家长自己就能解决。王燕等心理老师可将更多时间花在关注重点学生、进行心理知识普及上。“对于只有一名专职心理咨询师的学校来说，这很不容易。”

“AI能做的，仅限于此了”

但AI目前能做的，也仅限于此了。在王燕看来，AI的作用，仅限于初步的情绪疏导，帮助学生客观解读情绪来源。

“心理咨询有很多流派，有些流派或者某项咨询技术可以很好解决某一类心理问题，但这需要需要长年累月的学习、实践，不是AI通过读论文或者收集数据、模拟训练就能学会的。”

通川区民族小学校学生参与心理沙盘活动。（瞿滔 摄）

她以心理沙盘为例。沙盘是现实世界的微缩模型，来访者选择什么物品、摆放顺序、摆放位置、选择理由，甚至沙子上的图案和造型，都能反映来访者内心的想法。王燕说，不同物品有不同象征意义，书上会写“来访者选了可能反应了啥内心想法”，但有时候来访者的想法和书上写的完全不一样，这需要咨询师判断。没有标准答案。

同时，她也反复叮嘱学生和家长，使用AI时一定要注意保护个人隐私。“不要出现真实的个人信息。”

对于AI的未来，她坦言有一些担忧。技术更迭太快，如果有人把AI当成真实的人，甚至当作朋友，那种过于“贴心”的环境，可能会让人对真实世界失去耐心和信心，长期待在AI筑造的“美丽泡沫”中，也容易让人失去成长、发展的动力。

不过，王燕仍持续观察和学习。下次心理普查，她打算加一个问题：你用过AI做心理辅导吗？

“我想看看，有多少孩子用AI，用到了什么程度。”王燕说。也许，这会是AI与学校心理工作结合的一个新起点。

记者：文莉萍

主编：李睿 责编：杨航 审核：刘继霞 编辑：刘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