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湾是明月江在川东大地上画出的一弯新月。
文友邓泽章这样说，我的眼前便浮现出一轮明月。去月亮湾住一夜，那不就是住在月亮上面去了么？那不就是走进童话世界里去了么？这样想着，心里便生出一种浪漫，小时候望月，便想上去看看，今晚就可以圆梦啊。月亮湾，仿佛这名字本身就带着银白光泽，清凉凉的，亮汪汪的。
车出南城，一路向南。路是新修的快速通道，平坦舒展，两旁的树木刚刚吐出新芽，嫩绿得能掐出水来。半小时光景，便到了“麻大亭”一带，这里是袖珍版川东小平原，地势豁然开朗，田畴平整如毯，远远近近的村舍掩映在绿荫与繁花中。
明月江是这片土地的母亲河。她发源于开江县梅家乡东北方向的毛坪村，切穿明月山，奔涌而出，故而得名。她见过高山峡谷的险峻，也见过丘陵浅壑的蜿蜒，可当它来到“麻大亭”这片土地时，便放缓了脚步。这里太美了——远山环抱万亩田畴，阡陌纵横，鸡犬相闻，一片桃源盛景。江流因此似迷了路，曲曲折折盘旋，在五洞村画出了一个大大的“C”字——恰似一弯新月。月亮湾的名字便应了这方天地：明月不只天上有，长落福地伴万家。
车停月亮湾生态园门口，迎接我们的是皮肤黝黑的村支书梁远芳，他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的纹路，像是被江水冲刷出来的。梁书记聊起这片园子，话头一打开，便收不住了。
“我从小在这江里扑腾，”他指着那条弯月形的水域，眼神悠远，“狗刨水，扎猛子，什么都会。那时候江水清啊，看得见底下的石头和鱼。”但是，他和村里人都日子拮据。他便想留住这条江，不是拦坝，不是筑堤，而是让江水自己愿意留下来。他想让水里装满月亮，变成银；他想用这条江，抱住这个村，建起一片园，让土地长出金。
他想到的办法，是截弯取直。这个汉子节衣缩食，倾尽所有，花了几年时间，硬是将那个大大的“C”变成了一个“d”。
起初，我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直到他领着我穿过园区走到江边，指着那片新改造的河道说：“你看，这像不像一把大提琴？”
我愣住了。
顺着他的手势望过去——那弯弯的河道是琴身，那笔直的新渠是琴颈，江水从“C”的缺口处被引向新的路径，温柔地、驯顺地流淌着，果真像极了一把横卧在大地上的大提琴。梁远芳说，他没有读过多少书，可他知道，水不只是用来灌溉的，丰富的水资源可以打造良好的生态系统。水里养鱼虾，岸上种花果，树下养鸡鸭，近三百亩的生态产业园就有了根基。他要把这条江改造成一把琴，让五洞村世世代代都能听见它弹奏出美妙的琴声。
二十年时间，他曾穷得只剩一身筋骨皮，有时连买肥料的钱都要去借。旁人笑他傻，说他痴心妄想，他也不争辩，只是埋头干活。
“最难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似乎在吞咽万千苦水，“晚上就一个人坐在江边听水声。听一夜水声，心里就踏实了。”
后来，乡村振兴的政策下来了，各方扶持也来了。他带领村民成立了合作社，搞起了“村集体+企业+农户”的模式，在这片土地上种下了丰水梨、香妃桃、黑宝石李、红心蜜柚……一百多个品种的水果，一茬一茬地成熟，一年四季都有花香果香飘出来。
他还引进了鹦鹉。成百上千只色彩斑斓的鹦鹉在园子里扑棱棱地飞，红的绿的黄的蓝的，像一片流动的云霞。孩子们来了就不肯走，老人们看着也欢喜。这“观鸟经济”，成了五洞村的金字招牌。
去年，村里一百多号人在园子里务工，人均月收入超过了四千元。梁书记说起这些数字，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可我知道，这平淡背后，是二十年的坚持，是数不清的夜晚江声的陪伴。
夜深了，我住在二楼临江的房间。推开窗，明月江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江面并不宽，水势到了这里，因为河道被改造过，比从前急了些。白天看时，江水清澈平静，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激起一圈涟漪。对岸是十里平畴，良田庄稼，村舍绿树，远山流云，一目了然。到了晚上，一切都不一样了。
举头却没见月亮。江岸有一盏如月的灯，倒映水中更像一轮月亮。灯光洒在江面上，被水流揉碎了，又聚拢起来，碎碎地闪着银光。对岸的庄稼地在灯光下变成一片墨绿，远处的村舍只看得见模糊的轮廓，几点灯火明明灭灭，像是大地的眼睛。
水声在这时变得格外清晰。流经楼下的转弯处，江水与乱石相激，发出高低错落的声响——有低沉的呜咽，像是大提琴的C弦在颤动；有清亮的流淌，像是A弦上的泛音；兼有激烈碰撞，水花溅起，像琴弓在弦上重重一拉，随即又归于舒缓的旋律。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嘈嘈切切，错错落落，成了一首天然的奏鸣曲。
这便是月亮湾的琴声，昼夜不息。
我靠在窗边静听。这琴声入耳，非但不觉得吵，反而让心里渐渐安静下来，仿佛那一江清流不是在冲刷河床，而是在洗涤我的心石。那些久居城市的烦躁、焦虑、不安，都被这琴声一点一点地冲走了，心石露出本来的颜色，透亮如月。
忽然想起古人的诗句来：“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此刻我感受到的，正是清风明月俱在，琴声月色同辉。
自然又想到那个愿意用二十年时间，把一条普通的江流变成一把大提琴的人。乡村振兴，振兴的岂止是产业和经济？更是人与土地的那份深情，是像梁远芳这样扎根乡土的人，用半生岁月奏出的一首曲子。这首曲子，在月亮湾的每一个夜晚响起，流过五洞村的每一寸土地，流进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的心里。
我想，下次再来，一定要挑选个有月的夜晚，再听听那首大提琴奏鸣曲。明月江上的月亮，是永远看不够的；月亮湾里的琴声，是永远听不厌的；而像梁远芳这样把一生献给土地的人，是永远值得被记住的。
作者：于蛟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