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川东地区,人们喜欢称玉米为苞谷。这种称呼是否源于布谷鸟的叫声“豌豆苞谷”,没人说得清。
立秋节气前后,明晃晃的太阳火辣辣地照耀着大地,不知疲倦的知了“吱呀吱呀”长一声短一声地响彻山谷。山坡上曾经青纱帐般的苞谷林渐渐失了水分,一日日地枯黄起来,硕大的苞谷棒子也黄了苞谷壳,气定神闲地挂在苞谷秆上。苞谷熟了,该掰苞谷了。
在老家乡村,掰苞谷是一件苦差事。苞谷叶虽然渐渐干枯,但其硬质的叶片,依然像大刀一样,能够锋利地划伤我们的皮肤、脖颈、手臂、小腿。一条条浸血的划痕,在汗水的浸泡和阳光的灼晒下,火烧火燎地疼。但再疼,熟透的苞谷还得掰回去。颗粒归仓,是农人对粮食最虔诚的情感。
村里人都喜欢清早出去掰苞谷,因为凉快。
父亲到了苞谷地,先要蹲在桐子树下吸一杆叶子烟,明明灭灭的亮光里,尽是他沧桑、瘦削的脸。
天朗气清,天地一片静谧,鸟雀们仿佛还没从睡梦中醒来,凉爽的微风轻轻拂过,炎热的伏天便有了丝丝凉爽的惬意。披着星星和月亮的农人,趁着清凉的清晨,开始在苞谷地里穿行。“滋啦”“哗哗”“嘭”,剥壳后的硕大苞谷棒子顺溜地进了背上的背篼,在天地间发出清脆的声响。有时,父亲也会打破清晨的宁静,说,今年雨水多,苞谷没满尖呢;或者说,最后一道苞谷粪没淋足,不然苞谷还要体面些。父亲口中的体面是家乡土话,即庄稼更加茂盛、更加硕大的意思。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桐子树下已堆了一大堆黄灿灿的苞谷棒子。母亲安排父亲往家里运送苞谷,顺便喊我们出去一起掰苞谷。
父亲用箩筐装苞谷,边沿处,一根根苞谷棒子整齐地插列,避免运输途中苞谷棒子掉落。
我们揉着惺忪的睡眼跟父亲一起去掰苞谷,知道苞谷叶锋利,特意穿上一件长袖衫。父亲见不得我们矫情,揶揄道,变了泥鳅还怕泥巴糊眼睛吗?生就农民的命,还把自己当工作人员看呀?不过,他说他的,我们依然故我。
那些苞谷棒子真沉啊,没掰几根,背上的背篼仿佛就成了千钧重担一般。于是去挨着父母,将掰下的棒子往他们背篼里扔。父母对我们此类偷奸耍滑的行为好像不怎么在意,宽容地让我们继续下去。日上三竿之时,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了,父母说声回去吃早饭,当天上午掰苞谷的活路才算告一段落。
我们随便背半背篼苞谷棒子便往家里跑,父母的箩筐和背篼则是紧巴紧实地装了又装。父亲光着上身,肩上搭一条毛巾,结实的肌肉紧绷绷的,一担苞谷棒子少说也有百十来斤,他却气定神闲地担起箩筐,一步一个脚印地踩着苞谷地里的小径,稳稳地挑回去。那时一直不明白,父亲瘦弱的身板,怎会有那么大的能量。
中午一直到下午很晚的时候,太阳都像火球一样悬挂在天上。我们避开高温时段掰苞谷,坐在家里搣苞谷。搣苞谷虽是在家里,没有烈日的炙烤,但依然是一件苦差事,因为要用手将苞谷棒子上的籽粒一粒粒地抠下来。我们小孩子细皮嫩肉,没多久,手板便起泡了,于是开始耍赖。可是,掰回来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苞谷棒子必须快速搣完,晒干,入仓,紧接着要收稻谷,矮小的瓦房没有多余的地方摆放。母亲不再和蔼,虎着脸给我们分任务,说一人必须抠一撮箕苞谷才能吃午饭。为了减轻手板的疼痛,我们将穿烂的黄布胶鞋底子翻过来绑在凳子上,将苞谷棒子抠掉一行,然后在胶鞋底上使劲搓,一粒粒苞谷米便“哗哗哗”地落入撮箕里;或者从大队部代销店售货员那里弄来一块轮胎皮,剪成巴掌大的四方形,将对角的两只角缝起来,戴在大拇指上搓苞谷,又快又保护手掌。抠苞谷起初还新鲜有劲,慢慢就变得枯燥乏味,但无论怎么泼皮耍赖,任务都必须完成。
下午四五点后,太阳的威力逐渐减小,我们背着背篼又出去掰苞谷。我们也可以不掰,砍苞谷秆也行。
苞谷棒子掰回来堆在屋角,像一座小山似的,金灿灿黄澄澄,让人莫名地心生欢喜。晚饭后,月亮升起来,月光如水流泻在乡村里。大家洗完澡,将大簸箕搬到宽阔的晒坝里,燃一堆白天从地里割回来的苦蒿驱蚊,院子里的男女老少便坐在各家的大簸箕里开始抠苞谷。小孩儿们哪里肯安静地抠苞谷,全然忘了掰苞谷的辛劳,在晒坝里追逐着,嬉笑着。待安静下来时,父亲就让我们跟着他说顺口溜——苞谷地里掰苞谷,边掰边落。年年学,学了很多年,也没将这句话说得清清楚楚。
夜渐渐深了,月亮悄悄地向山那边隐去,知了在树枝上也唱得乏了,蛐蛐的叽叽声也弱了下去。我们早已经不起瞌睡虫的催眠,歪倒在簸箕里睡了。
月亮走了,太阳出来,日子悄然滑向第二个黎明。掰苞谷,砍苞谷秆,搣苞谷,继续进行。日子虽然辛劳且寡淡,但却是托举我们烟火日子并走向诗和远方的底气。
如果没有那些灿若黄金的苞谷,没有那些果腹的苞谷粑粑苞谷糊糊,以及用苞谷喂养的年猪,或许我们的日子会更加贫穷。回想起来,曾被苞谷叶划伤的那点儿伤,又算得了什么呢?
作者:陈德琴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汤艳燕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