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我与母亲无话不谈，年少心事、琐碎烦恼，总能一股脑地说与她听。可步入职场的第一年，遭遇难处向她倾诉后，我才恍然醒悟：成年人的愁苦，不该再分一半给母亲。外人听后劝慰几句便作罢，母亲却会整夜悬着一颗心反复惦念。从那以后，我每次给母亲打电话只报平安，藏起所有的委屈。我们隔着遥远的距离，倒也长久相安无事，各自过着自己的生活。

父亲离世后，我把母亲接到身边朝夕相伴，生活里的分歧也慢慢显露。我性格直率，母亲素来知晓，起初相处尚且和睦，时日一长，彼此的棱角便尽数展露。矛盾最常发生在教育女儿这件事上。母亲总沿用当年管束我的老法子对待外孙女，可时代早已不同。我们年幼时接触外界的途径稀少，心性单纯，长辈说教便能记在心里；如今的孩子见多识广，女儿调皮，自制力弱，需立规矩严加约束。

起初，母亲强烈反对限制孩子玩手机。慢慢地，她也听得进我的想法了，默默地站在我这边。只是老人终究心软，我一转身，她禁不住孩子软磨硬泡，总会悄悄地把手机递到孩子手中。即便如此，在大事上，她始终明事理，理智永远偏向我，包容我所有的脾气与想法，我一度以为，我们又回到从前无话不说的亲密模样了。

直到那次，母亲独自回乡赴亲友的酒局，我驱车去接她。看见她的那一刻，我心头猛地一震，忽然发现母亲嘴里那颗显眼的门牙不见了。细问缘由，才知一切源头是我随口的一句玩笑。那日瞧见她松动突兀的门牙，我顺口打趣道：“妈，真想把你那颗突出来的牙齿拔掉。”我只当是随口闲谈，转过头便忘了，母亲却默默记在心上。母亲的其他牙齿早已脱落，只剩那颗门牙孤零零地悬在嘴边，看着有些别扭，我的一句话，竟成了她下定决心拔牙的缘由。

那一刻，我满心酸涩。没想到，我随口的一句玩笑话，母亲却牢牢放在心底，暗自在意，悄悄独自去处理。从前，我总以为母亲坚强豁达，万事不放在心上，却忘了岁月磨软了她的心，年迈之后，她也会敏感、自卑，会反复琢磨子女无心的话语。

年少时，我不懂得收敛愁苦，徒增母亲日夜的牵挂；同住后，我只顾着抒发自己的想法，忽略了她藏起来的在意，我随口的一句话，却牵动了她敏感的心思。我们总说母亲能包容我们的全部情绪，接纳我们的所有直言，却不知道孩子随口的一句话，同样会让母亲暗自介怀许久。

那颗消失的牙齿，像一个温柔的提醒：母亲不再是当年替我遮风挡雨、万事豁达的女强人了，上了年纪，她也会敏感、脆弱，在意子女对她的每一句评价。往后相处，我应该多几分温和与体谅。从前是她小心翼翼地接住我的所有心事，如今该换我轻声细语，好好地守护她柔软又敏感的晚年了。

作者：胡高兰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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