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去泸州况场,最先被吸引的是色彩。
蓝花楹开在头顶,密密匝匝,风一吹,紫蓝色的花瓣似乎即将飘落下来。栀子花开在街角,星星点点的白,把香传得老远——那香不是飘过来的,是从每一个缝隙里钻出来的,缠绕着我的衣角,躲也躲不开。
我来况场,不为看花。
一百多年前,朱德从川北仪陇的大山里走出来,经云南来到这里,度过了他人生中重要的一段岁月。
穿过一条寻常巷弄,一座古朴雅致的四合院静静伫立于眼前,这便是况场朱德旧居。院子不大,青瓦木楼,透着川南建筑特有的朴素。几株古树虬曲,将五月的阳光筛成一地碎金。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鞋底磕在石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庭院中央,立着一尊朱德铜像。三十岁出头的“他”,身姿挺拔、眉目俊朗,手拄军刀,尽显青年将帅的风采。站在铜像前,我没有急着拍照,任由暖融融的阳光落在肩头。院子里很静,偶尔有风吹过,古树的叶子轻轻作响。我不禁遐想,一百年前的风,是否也曾这般轻拂过他的戎装?
一九一六年,三十岁的朱德随蔡锷将军入川讨袁。在纳溪棉花坡的崇山峻岭间,他率部与数倍于己的北洋军浴血奋战。战马倒毙,军帽洞穿,他以血肉之躯守住了阵地。后来,吴玉章在庆祝朱德60寿辰时评价棉花坡战役:“泸州蓝田坝(棉花坡)一战,使张敬尧落马,吴佩孚、曹锟手足失措,袁世凯胆战心惊,终将袁氏帝制倾覆,保存了中华民国之名。”
一九一八年,朱德驻防泸州兼任城防司令期间,彼时的泸州匪患猖獗,百姓苦不堪言。他在此设立剿匪指挥部,率部转战三乡,历时数月剿灭匪患,彻底平息地方动乱,让流离失所的百姓终得片刻安生。百姓感念他的恩德,自发立下“除暴安良”与“救民水火”两块石碑。
如今,百年光阴弹指而过,石碑静静伫立在旧居一角,历经岁月斑驳,字迹却依然清晰可见。伸手触摸冰凉的石面,我没有感受到粗粝和冰冷,百年前百姓滚烫的感恩之心,穿越岁月长河依然动人。
战功赫赫的朱德,也曾陷入迷茫与苦闷。他渐渐洞悉,依托军阀混战、以武止戈的方式,根本救不了积贫积弱的旧中国。在前路茫茫的困顿岁月里,泸州这片温润的土地,成为他温暖的慰藉。
随后不久,挚友孙炳文来到泸州。在这个幽静的川南院落里,两人常常彻夜长谈,如饥似渴地阅读《新青年》《新潮》,潜心探寻俄国十月革命的燎原星火,思索救国救民的道路。正是在这方小小院落里,朱德从一个旧式军人一步步走向马克思主义者。
院子里的游人渐渐多了起来,结伴而行的学子,步履蹒跚的老者。他们慢慢地走着,静静地看着,没有人高声喧哗。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沉淀着岁月的厚重与信仰的力量,让人不自觉地放轻脚步、放缓呼吸,心生敬畏,生怕惊扰了百年前那位于此苦苦求索、寻找救国之路的赤诚灵魂。
走出旧居,回到五月的街头,又见蓝花楹在街头摇曳,空气中萦绕着栀子花的清甜,混着泸州千年不散的酒香,温润绵长。我猛然懂得,那一紫一白,不仅仅是两种色彩。蓝花楹的紫,沉静悠远,恰似朱德元帅深夜读书时思索前路的深邃目光;栀子花的白,纯粹质朴,恰似他一生不变的底色,身居高位仍不忘初心,始终记得自己是农民的儿子。一紫一白,一静一朴,它们像极了朱总司令在这里完成的两种生命状态:他把根扎进泥土,像栀子花一样,守护百姓的炊烟;他把目光投向远方,像蓝花楹一样,寻找一个更加光明的未来。
回望旧居,一则关于他的往事悄然涌上心头。一九三七年,得知家乡生母和养母生活困顿,彼时的他身为八路军总指挥,在外奔波却身无分文,只得写信向泸州故友戴与龄求助。他在信中写道:“我数十年无一钱,即将来亦如是。”信末还说:“此款我亦不能还你,请作捐助吧。”
风穿过川南的街巷,拂过蓝花楹的枝头,穿越百年烽烟,朱总司令吟唱的一首诗作依旧在风中回响:“护国军兴事变迁,烽烟交警振阗阗。酒城幸保身无恙,检点机韬又一年。”
一紫一白,年年花开,清风不息,亦岁岁如常。
作者:廖天元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汤艳燕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