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老家百亩大水塘背靠背的，是一口两三亩水面的细水塘。大塘长荷，细塘生菱角。

如三角形的菱叶，一团团、一丛丛，把整个塘面都挤爆了。一朵朵白色的菱花点缀在菱叶间，摇曳生姿，给夏日里色调单一的塘面增添了活力与色彩。

及至七月，菱角就熟了。采菱角成了我们的乐事。

细水塘水深到我们的腰部，个别地方的水域能没过头顶。我畏惧深水区，不敢去那里，而站仁、细鹏水性好，常常踩水到那里去采菱角。

采菱角不能光着膀子下水，那样会被菱藤划伤皮肤。菱藤在水中交错缠绕，且生有密匝的毛刺。人如果下水行走，极为受阻，且容易受伤。人们便和衣入水，一边双手拨弄菱叶，一边双脚在水下暴力开路，一步步深入水塘中央。

我大多在离岸边两三米的水域采摘。母亲常叮嘱我，细水塘里有“水鬼”扯脚，不能去水里玩耍。我们哪听得了母亲的劝告。玩水是小孩子的天性。夏日的大水塘成了我们最佳的“避暑胜地”，水里能消暑解热。每到中午，趁父母熟睡，便跳入大塘中，玩得不亦乐乎。我就是那时学会了“狗刨式”游泳，能从塘这边游到塘对岸，只是那脚打得浊水翻腾、水花乱溅。有了一定的游泳基础，我才胆敢到细水塘里采菱角。

抓住一片菱叶的边沿，朝上翻开来，顺便带出了长长的菱藤，菱叶下的菱角就直接显露出来。菱角饱满丰实，色泽暗红，两头尖尖，略微弯曲，好似一对牛角。采完菱角后，我们将宽实的菱叶立即归位，让它紧贴水面生长或休养。

刚开始，我并不知道采菱角的方法，只是一味地用双手在水下一顿探摸，少有收获。看到同伴能轻而易举获取菱角，我才知道自己走了“弯路”。采菱角是有方法的：先翻卷菱叶，再抓住菱角，最后轻轻一摘，采摘的过程，一气呵成，简单快捷。此时，我的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美好的画面来：养在深闺中的菱角如同待嫁的新娘子，七月就是她幸福的嫁期。在晴好的日子里，它被一只只粗糙或温柔的手轻轻地掀开了“红盖头”，迎“娶”回家。

除了直接下水采菱，还有人端坐在硕大的木脚盆里，以手为桨，行进在水塘里采菱角。这种方式令人羡慕不已。我也想用这法子下塘采菱角，但惧于母亲的严厉，不敢瞒着她拿家里的木脚盆，若是被她知道，必定要挨一顿打骂。倒是长妹子搬来了家中的木脚盆，尝试划盆去采菱角。人坐在盆中，因重心不稳，“扑通”一声便人仰盆翻，我们见此可乐的场景，笑得肚子都痛了。看样子，划盆采菱角也是有技巧的。全身湿透的长妹子却不甘于失败，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经反复练习，才寻得平衡的要领，在水中进退自如。虽说长妹子为此耽搁了不少采摘的时间，可她划盆采菱角却比我们待在水中采摘要轻松得多，效率也高些。想来磨刀不误砍柴工，说的应该就是这般道理。

时间一长，手在水中浸泡得发白。好在一份付出就有一份收获，肩上的书包里已装了小半袋沉甸甸的菱角。我们今天采一点，明天采一些，细水长流，并没有把满塘的菱叶都翻个遍。那时，我还小，并不懂得适可而止才是对菱角最好的敬畏和尊重，只知道塘小菱角也有限，若都采摘完了，来年又怎么生出一塘菱叶和一塘菱角呢？事实上，一塘菱角是采摘不尽的，毕竟它藏于水下，总有一些“漏网之菱”在水中“传宗接代”。七月菱角八月落，到了秋天，菱角会自行脱落并沉入水底。它熟透了，又回归泥层，在漫长的养精蓄锐中，再次生根发芽。

一年又一年，菱角就这样在细水塘里繁衍生息，长藤生叶，开花结果。

鲜嫩的菱角，清甜爽口。双手抓住菱角的尖角，用力一掰，打开外壳，便露出雪白的肉质。我一边走，一边剥着吃，甜滋滋的汁水溢满了嘴。在儿时少有零食的日子里，菱角和毛桃、莲子、酸枣成了我们暑期追捧的可口食物。那真是时光惬意，滋味悠长。数十年过去，我的舌尖上似乎还残存着那甘甜的美味记忆。

母亲并非擅长厨艺之人，至今都未做过菱角肉或炒或炖这类菜肴。倒是我长大后，才尝到这可口的乡间美食。那是在老家人办的喜宴上，十大碗中就有一盘菱角肉片煸炒鲜猪肉。

刚从市场上采购回来的水乡菱角，色泽深红、外表粗糙。剥去外皮，切成薄片。将五花肉煸炒至金黄色，再倒入菱角肉翻炒，最后加入适量调料，大火炖煮几分钟，一道清香的美食便水到渠成，完美呈现。菱角肉的清甜，融入猪肉的鲜香，清甜粉糯，让人胃口大开，手不释筷。

千禧年之后，菱叶遍生的细水塘被填埋了泥土，变成了一片屋基地。随即，几栋二层小洋楼拔地而起。细水塘从此成了一个记忆符号，一塘菱角也消失在时光深处。

而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细水塘生的是菱，大水塘长的是荷。菱为什么没有移栽进大水塘，与荷一起和谐共处呢？至今大水塘只见荷却始终不见菱角的踪影。我猜想，荷与菱应是不能共生，既生荷，何生菱，或许是各自的生存需求有所不同吧。

大自然就是这么神奇。

作者：赵光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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