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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爱如网
2026-08-10 11:36

暑假的一天,游玩新安江,两岸青山如黛,水雾氤氲,江水碧绿得像一块温润的玉。船在画中行,人的心也跟着软了下来。岸上正上演着“九姓渔风”——撒网、叉鱼、鸬鹚下水,一样样地来。当那渔夫双臂一扬,一张大网在空中绽开,稳稳落进水里时,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我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湘中那个藏在山褶皱里的小山村,想起了那条从民兵水库蜿蜒而下、穿过稻田和竹林的无名河。

我很小的时候,家里穷,饭桌上常年是辣椒拌饭,肉星子是稀客。父亲为了给一家人开荤,便常去村口的河里网野鱼。我是家里老大,成绩好,父亲疼我,每次打鱼都只带我一个人提鱼篓。弟弟趴在门槛上,眼巴巴地看着我跟在父亲身后出了门,那个羡慕劲儿,现在想起来还让我洋洋得意。那些关于渔网的事,像刻在骨头上一样,这么多年过去了,还常常跑到梦里来。

那是盛夏的正午,日头毒得很,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田埂晒得冒白烟。知了在苦楝树上扯着嗓子喊,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父亲背上那张十来斤重的渔网——网上缀满了拳头般大的铁坠,走起路来叮当响。他赤着脚,裤腿卷到大腿根,古铜色的脊背被太阳晒得发亮。我光着脚丫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踩过的脚印,一深一浅。他的影子很长,把我整个人都罩在里面。那时候哪懂什么帮忙,纯粹是去凑热闹,在父亲的眼皮子底下抓蝴蝶、摘野花,那是我童年最奢侈的快乐。

到了河边,父亲先把网往岸边的青石上一摊,蹲下来,粗糙的大手挨个检查网眼有没有破。他眯着眼,手指在网线上摸索,像是在抚摸一件宝贝。

“这网啊,是你爹我一根线一根线地结出来的”,他回头看我一眼,嘴角翘起来,“你看看,针脚密不密?”

我当然看不懂,只是使劲点头。父亲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眼角挤出深深的皱纹。

撒网之前,有一套规矩。父亲先在手心吐口唾沫,搓一搓,然后站起身,眯着眼朝上下游各望一望。他心里有数——人子坝、栎树潭、青山脚底下,这三个深潭是他的老阵地。“鱼有鱼路,虾有虾道”,他总是这么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了水里的什么,“你别看水面上风平浪静,底下热闹着呢。”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报纸包,里面是炒香的菜籽和米糠,那是他提前备好的鱼饵。抓一把撒进水里,水面立刻荡开一圈圈涟漪,然后他就不动了,站在那儿,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樟树。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滴进眼睛里,他也只是抬手胡乱抹一把。我蹲在旁边扯狗尾巴草,一会儿揪揪这根,一会儿捅捅那枝。父亲忽然侧身,伸出宽厚的大手在我脑袋上轻轻一按——“嘘。”

就一个字,他声音压得极低,手掌的温度却烫得我头皮发麻。我立刻屏住呼吸,仰头看他。他伫立在岸边,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水面上,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那一刻,蝉鸣好像也停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那条河。

半炷香的工夫过去,水面开始泛起细碎的波纹,鱼群来了。

父亲的眼神骤然变了,刚才还温和松弛的面孔,一下子绷紧了,下颌的线条硬朗得像刀削出来似的。他双手抓住网纲,左脚往前迈了半步,重心前移,整个人的身体微微后仰——像一张拉满的弓。

“嘿!”

他猛地大喝一声,双臂向上一扬,那张沉甸甸的渔网被他整个甩上了天空。铁坠带着网衣旋转、展开,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像一朵巨大的白莲花轰然绽放,然后“哗啦”一声,严严实实地罩向水面。水花溅起老高,有几滴甚至飞到了我的脸上。

我激动得直跺脚,差点没跳进河里。

父亲不慌不忙,双手交替着收网绳,肌肉在手臂上一鼓一鼓地。网越收越紧,水里的动静越来越大——扑腾声、水花声、鱼尾巴拍打网线的“啪啪”声搅成一团。一条条银光闪闪的鱼儿在网中翻滚挣扎,有鲫鱼、鲤鱼、红眼鱼,还有那种身子细长、我们叫“白希子”的小鱼。偶尔还会夹带一两只张牙舞爪的螃蟹,钳子死死夹住网线不肯松开。

“快!提篓子来!”父亲朝我喊。

我赶紧把鱼篓伸进水里,父亲把网一提,“哗”——鱼儿全滑进了鱼篓里,活蹦乱跳,有的还蹦到我脚背上,凉丝丝的。我“咯咯”地笑着去抓,滑溜溜的怎么也抓不住。父亲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皱纹全都舒展开了,那笑容比他手里的鱼还亮。

有一次,一条大鲤鱼眼看就要从网边溜走,父亲二话不说,直接蹚进水里,伸手就抓。那鱼力气大,拖着他往深水区走,水花溅了他一脸。他也不恼,反而咧着嘴笑了,牙齿咬得紧紧的,手上较着劲,硬是把那条鱼擒了上来。上岸的时候,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举着那条还在甩尾巴的大鲤鱼,眼睛里闪着光,像一位打了胜仗的将军。

“今天晚上给你炖汤喝。”他喘着气对我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夕阳西沉,晚霞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我们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在回家的田埂上,鱼篓沉甸甸地晃荡着,里面的鱼还在扑腾。父亲走在前面,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花鼓戏。我提着鱼篓,蹦蹦跳跳地踩他的影子。晚风吹过来,带着稻花的香味,混着鱼腥气,那是人间最好闻的味道。

母亲早就等在门口,看见鱼篓里的收获,笑得合不拢嘴。“今天晚上加餐!”她转身就往灶房跑,柴火“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如今,父亲已经八十岁了。我们兄妹几个早就不让他再下河了,怕他摔着碰着。那张渔网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蒙了灰,铁坠也生了锈。每次看见有人撒网,我的心就像被人轻轻拽了一下。父亲站在河边、双臂扬起的那一瞬,他那古铜色的脊背、被汗水浸透的白背心,还有朝我比的那个“嘘”的手势——那些画面从未模糊,反而一年比一年清晰。

那张网,网住的岂止是鱼。它网住了夏天的风、河水的凉、父亲的汗,还有一个乡村孩子的童年,一个全世界最了不起的男人的背影。



作者:陈国和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汤艳燕  校对:罗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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