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菜园里，一年四季青苍水灵，时令蔬菜或蹲或悬或爬，瓜果茎叶以各自的可爱姿态，将一畦畦土地装扮成锦绣乐园。从初春到深秋，在田园间肆无忌惮地生长，又颇受餐桌欢迎的是藤藤三味：空心菜、红薯藤、南瓜藤。
空心菜是土名儿，学名叫作蕹菜，长蔓空茎满地乱爬。因其任性与自在，村里人也把说话做事大大咧咧的人叫作“空心菜”。清明前后，种瓜点豆，打几个浅窝，撒一把种子，隔天就能发芽。也可以不播种，去蔬菜店买一把外地空心菜，择嫩的茎叶炒菜，把老的枝节插进土里，很快就能长出新芽，但长势不如播种的蓬勃。
农家的大人小孩都会做空心菜。热油爆香蒜米，投入空心菜翻炒，不加任何调料，叶软茎脆，鲜嫩可口。硬朗的茎另做，或切段炒肉末、拌小鱼，或放进酸菜坛子浸泡一天，切碎炒青椒，都是下饭菜。空心菜不贵气，无论城里还是小镇的菜市场，空心菜都堆成小山。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老年人带着孩子在家，餐桌上鸡鸭鱼肉顿顿丰盛，嫩生生的空心菜一茬茬被割了喂鸡鸭，羡煞来村里做客的城里人。
兴起吃红薯叶子却是近些年的事。记得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每年春天插红薯秧那会儿，大人安排我们把剪剩的叶子扫拢到一堆，再一根根掐下长长的被我们称为“红薯秆子”的叶柄，洗干净，切成米粒长，加辣椒清炒。记得我们是用菜勺舀一勺红薯秆子盖在米饭上，淡绿的红薯秆子，红的碎辣椒，白莹莹的米饭，嘎吱嘎吱，我们吃得欢。
不知什么时候，各家菜园突然多出一个“菜红薯藤”的角落。从前种红薯是为了喂鸡喂猪，或稻米不够补充口粮，如今栽大片大片多个品种的红薯，是为了做红薯皮、红薯粉，一箱箱快递进城里，惹起许多“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的乡愁。那些结大红薯的嫩叶子苦涩味重，红薯秆子也无人再问津，秋冬时节把红薯收回去，红薯藤被养牛人收集起来，一车车送到养牛场做冬饲料。
菜红薯藤，据说是蔬菜品种，很少长红薯根儿，薯藤直立，嫩芽新叶冒得快，今天掐掉嫩尖儿，明天又探出绿芽。有一次晨跑，我特意去路边的菜园，在一畦豆角的影子里，仔细观察过六蔸菜红薯藤，每个叶柄处都有一个鸟嘴似的芽儿，掌形叶片光滑翠绿。陌生的菜园大叔几次朝跑步的我喊：“掐一把红薯叶子吧，比空心菜清爽。掐得多，长得快，六蔸就吃过了不少人家。”
在乡村遍地蔓延、肆意疯长的蔬菜，便是南瓜藤。南瓜和红薯一样，并非中国乡村的原生作物，都是在明朝时从海外引入中国的。在《本草纲目》里，李时珍有详细的记录：“南瓜种出南番，转入闽浙，今燕京诸处亦有之矣。二月下种，宜沙沃地，四月生苗，引蔓甚繁，一蔓可延十余丈，节节有根，近地即著土。叶如蜀葵而大。”《红楼梦》里刘姥姥说的“花儿落了结个大倭瓜”，大倭瓜指的就是大南瓜。
也许是南瓜藤不择水土、随遇而安的禀性，村里家家户户都种南瓜。院墙根下、乱石坡上、竹林旁、河岸边……掏个洞，塞一坨沤过的鸡屎牛粪，丢几粒南瓜籽。春天的风雨催生万物，没几天，南瓜籽就破土而出，张着小巴掌，憨乎乎地蹿个儿。紧接着，藤蔓就牵枝扯叶，铺一地浓绿，南瓜花在绿叶中打开了金灿灿的裙裾。吃南瓜藤的季节就到了。
农家食用南瓜藤，清朝的《齐民四术》便有记载：“南瓜，以叶作菹，去筋净乃妙。”在我的童年时代，人多房子少，摆放的物件多，床底下都要充分利用。秋冬季节，红薯入地窖，南瓜进床底。南瓜叠到床底，就像叠罗汉。那些圆圆的金色的瓜，要吃到来年春天。南瓜藤、南瓜花也不会浪费，是极受欢迎的乡间菜肴。但是为了不影响结瓜，大人不允许我们采摘南瓜花和嫩藤来解馋。只有到了秋天，瓜叶转黄，瓜藤渐老，母亲才会拿菜刀削取一节节泛黄的藤回家，让我们参与剥皮。这时的南瓜藤有嚼劲，但水分不足，不宜清炒。母亲将藤撕成小条，洗净滤干，切成细碎的丁，晒半天太阳，拌以红椒和姜丝，加适量食盐，入坛子密封。约半个月后开坛，腌香扑鼻。
记得我们上学读寄宿那会儿，同学都是自己带菜去学校，各种罐子里装的不是南瓜藤就是豆腐渣，一吃就是一个星期。很奇怪，我从来没有吃腻过。在学校宿舍楼前的台阶上，我们端着饭盒，将热油爆炒过的腌南瓜藤丁和米饭拌匀，笑着，说着，小山似的饭菜风卷残云般消失在青春的唇齿间。
生活，在不知不觉间变了模样。南瓜成了可有可无的点缀，南瓜藤却备受青睐。春夏的南瓜藤，嫩而青，撕皮切段，或与青椒同炒，或加肉末，或投入小鱼小虾，真是人间至味。清炒南瓜藤，不仅农家人嗜好，就连城里大饭店的客人也几乎个个爱点这道菜。春末，南瓜藤尚未成片生长，少数种得早的人家，便摘才三五尺长的南瓜藤上街卖，能卖到十多元一斤，还很抢手。“南瓜藤比肉贵”，惹得种南瓜的乡村大妈越发勤快，来年春天把能撒种子的土旮旯都种上南瓜。
善于烹饪的大妈们，看着毛茸茸的南瓜藤尖琢磨起来，南瓜藤尖便又上了餐桌：嫩尖儿汆皮蛋汤、嫩尖儿冲肉末汤、嫩尖儿下面条、清炒嫩尖儿……昔日被丢弃的南瓜藤尖，被大妈们用棕榈叶小把小把地缚起来，用篮子提着上街，转眼间便卖空了。
至于南瓜花煎鸡蛋、南瓜花汆肉汤、南瓜花摊面饼，清鲜中透着花的香甜，那又是一道道诱人的寻常蔬食。
“粗茶淡饭饱三餐，早也香甜，晚也香甜。”历经千山万壑之人，逡巡乡间，于夏草丛中扯一把青藤，烹一盘青翠，只觉得人间好滋味。
作者：邱凤姣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汤艳燕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