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来到山顶的时候,山上已经停了好多车了。
有的嗑着瓜子聊着天,开启了悠闲的纳凉模式;有的正将桌椅板凳摊开,准备侃大山;有的还在搬东西,一箱接一箱,满满当当一拖车,以为这是最隆重的仪式了,末了又从副驾牵出两只比熊,小家伙天性胆小,遇到新环境更是腼腆,怎么也不肯迈腿,女主只好一手一个抱着它们前往。
这里是福临镇,“您来了就是福临”的欢迎词,谦恭、温厚,海拔五百多米的隐珠山是方圆几十公里的最高峰。沿盘山公路一路蜿蜒,平时攀爬需两个小时的山路,驱车十几分钟即到,回馈的就是爽到毛孔的清凉,与山下隔绝成两个世界。
山下,热浪滚滚,房顶、瓦墙、水泥地面都烧灼起来,花花草草耷拉着脑袋,黄瓜、茄子都无精打采,木耳菜饱满的叶片也失去了往常的水嫩,像一张亟待补水的年轻脸庞。去菜地里摘几个辣椒,回来时就成了汤锅里的水饺。大黄狗趴在阴凉处,不停伸舌头;麻雀躲在树荫下,不肯发出一声“啾啾”。
为了寻找阴凉,我们曾驱车远游,穿过城市,越过山丘,驰上高原,吹过古道风,踏过青海沁凉的浪,转了拉卜楞寺最长的经,在扎古录小镇上裹紧夏裙瑟瑟发抖,在漫漫黄沙中极目长河落日……
我们以为清凉在远方,在山海更深处,在脚步丈量的天边。而当车轮滚动,沿着熟悉的隐珠山一路向上,夕阳跟随暑热一同抛向脑后,迎来的是习习山风、沉沉暮色。
天池传来卡拉OK的乐声,那是一大群人的快乐。说是天池,不过是山之巅一个小池,水约三分之一深,波光荡漾着乐声人声,颇有几分潋滟。三面树木葱茏,围成一个弧形,只在堤岸处留下这一方天地,偷得浮生的乡民们在这里摆龙门阵,觥筹交错,杯盏叮咚。清凉也吸引了外地游人,一旁奢华的房车里亮起暖暖的灯光,家人们围炉煮茶、烤串,一只猫咪围着肉香团团打转。懵懂的奶娃娃被奶奶牵着,在山路上蹒跚学步,踉踉跄跄,不仅不哭,反而咯咯萌笑,小脚板走得更带劲了。
沿步道拾级而上,养静寺大殿肃穆庄严,无声地守候着千年光阴,缝补着天地人间。殿前白果树已老去,雷击烧焦的炭黑起了包浆,却深得游人眷顾,每一个人都在它面前停驻,摩挲树干,品读文字,凭吊过往,然后在此向远处眺望,无边绿色扑面而来。
继续向东,经过抗战纪念碑,沿着青苔斑驳的机枪掩体、壕沟、指挥所遗址,来到腰子坡抗战纪念地。当年抗战的五十八军就驻扎此地,痛击从长沙溃逃的凶悍日军,留下“倭寇不曾留片甲、英雄驻此障长沙”的英勇故事。硝烟散尽,往事如烟,满山满野的草木,风过处齐刷刷低头,像是行礼,又像是缅怀。
登上最东边的栈道,视野一下子开阔,河沟、水库、道路、稻田,还有参差人家,像打开的潘多拉魔盒,方圆百十里地尽现眼前。天色尚早,红的蓝的灰的屋顶清晰可辨,高的矮的不一而别,长沙、汨罗、平江三县交会处,参差万户人家就这样星子般散落。
找找山下的家,有人提议。瞪大眼睛边絮叨边寻找,平日里须仰视的高楼,此刻都如火柴盒般,红红蓝蓝的屋顶交错相杂,分不清彼此,风驰电掣的高速,似乎隐藏不见;玉带一般的乡道呢,也隐藏了;那栋数层的供销大楼,平时是巍巍矗立的地标,此刻跟其他房屋一般,没有高低区别,没有大小差异。
我有点疑惑,这是生我养我的地方,生活了大半辈子,怎么认不出来了呢?询问身边人,他们也支支吾吾,辨不清方向。山风吹过,每一寸肌肤都激灵着,刹那间有些恍惚,仿佛还在旅途,还在青甘线上,一样的暮色,一样的开阔,一样的凉风习习。
灯火亮起来了,前方一片璀璨,宛若群星。我是在遥远的天河上,遥望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不是说站得高望得远吗?我居然在山之巅把家丢了。
夜色渐深,下山,洗漱后搬个竹床躺在自家庭院,夜色如水,虫鸣唧唧,风过微凉。那凉,与隐珠山顶的风相通,与远方高原上的风也相通。
家,又找着了。
作者:黄芳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汤艳燕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