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在家清理鞋柜,发现柜子里,居然有五六双凉鞋安静地躺在那里。这些凉鞋有的款式过时,有的鞋底磨损,有的色泽变淡,但我一直未舍得丢弃。
“反正都不穿了,不如清出去腾地方。”先生一边归置一边建议。
简单一句话,瞬间打开了我记忆的闸门。小时候,那些关于夏天、关乎凉鞋的点滴回忆,一下子蹿了出来。
炎热的夏天,能拥有一双属于自己的塑料凉鞋,简直就是夏日里的最大惊喜。每每路过供销社百货商店,驻足望着那些专属小女孩的塑料凉鞋,羡慕极了。它们款式好看,颜色鲜艳,有绿色、黄色、红色,五彩缤纷,想象着能穿在自己脚上,像花蝴蝶一般翩翩起舞,那滋味简直美妙至极。
只不过,这样的凉鞋,价格稍显昂贵。父母给我们添置的凉鞋,不少是黑色和泥巴色的再生塑料鞋。它们价格相对便宜,散发着浓浓的塑胶味。
我排行老幺,“捡旧”是避免不了的命运。姐姐们穿不了的旧凉鞋,落到我这里,早已千疮百孔,哪里经得起我肆意地奔跑、爬坡蹚水的折腾。有一天,我和一群小伙伴在街头小河沟里搬螃蟹,踩在青苔上,不小心一滑溜,人倒在浅水地方,鞋帮带子和鞋底彻底分家。
顾不上膝盖还渗着血,望着完全脱帮的破凉鞋,又心疼又懊恼。
鞋子坏了,于如今而言微不足道,一扔了之,换新即可。可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除了父母的责怪,还意味着会打赤脚度夏。
“一天到处跑,鞋子穿烂了打赤脚,活该……”回到家,老妈见我趿着凉鞋,走路怪模怪样,非常生气,絮絮叨叨地骂。我低着头,瘪着嘴,压根儿不敢吱声,一双眼睛眨巴眨巴,眼泪憋在眼眶里直打转。
“快点过来,爸爸给你补起。”刚回家的父亲朝我直招手。
我怯怯地绕过母亲,来到父亲面前,递上那只受伤的凉鞋。
盛夏的午后,蝉鸣聒噪,炊烟袅袅,此刻,灶房已然成为父亲修补凉鞋的小工坊。只见父亲搬出那只沉重的工具箱,翻出昔日收捡积累的报废旧凉鞋,一番挑选、比画,然后小心翼翼地剪下一截同色系的凉鞋带子,顺手拿起黑乎乎的铁火钳伸进灶台。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铁钳,不多时,原本乌黑的钳头便烧得通红,热浪扑面而来。我蹲在灶台边,屏住呼吸,睁大眼睛,像看西洋镜一般。
少顷,父亲抽出通红的火钳,在空中停留片刻,随即稳稳插进凉鞋断裂的两层塑料缝隙之间。高温瞬间熔化硬质塑料,一缕缕淡淡的白烟袅袅升起,独特又刺鼻的塑料焦糊味弥漫灶房。
此时,父亲飞快抽走火钳,双手立马将断裂的鞋帮对齐、压紧,指尖用力按压贴合。温热的塑料缓缓融合、粘连,老爸耐心地按着鞋面,等待塑料慢慢冷却。
“修好了,去试试。”不过几分钟,原本脱帮的凉鞋又重新黏合在一起。鞋帮和鞋底的焊接处,留着热熔修补的黑色痕迹。我欣喜地穿上补好的凉鞋,先前挨训的委屈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修补后的凉鞋,黏合处凸起一块硬硬的塑料疤痕,不再如初穿时的顺滑柔软,走起路来,微微硌脚,一天下来,脚踝处被磨得发红发痒,甚至破皮。不过,这一切,都不算什么,远比打赤脚舒适。因为盛夏的老街,青石板被火辣的太阳晒得滚烫,稚嫩的小脚一旦着地,烫得像烤山芋,而赤脚走在通往学校的那段铺满碎石的土路上,脚底硌得格外难受,走走停停,又痛又酸,滋味绵长。
那时的一双凉鞋,带子断了补、鞋面裂了粘,疤痕叠着疤痕,留下了各种大大小小的修补痕迹,直到再也没有修补的余地,才不得不退出舞台。
时光匆匆,岁月更迭。如今的生活早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柔软舒适的EVA凉鞋、各式各样的品牌鞋履琳琅满目,再也没有人愿意费时费力去修补旧鞋。火钳热熔补凉鞋的手艺,也彻底湮没在时代的洪流里。那些用火钳烫出来的旧时光,那些惜物知足的朴素本心,那些藏在烟火琐碎里的简单爱,将永远沉淀在心底,成为岁月最珍贵的馈赠。
作者:向萍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汤艳燕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