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师范学校毕业30余载之,邹居阵老师竟又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
那天下午,我和邹老师临湖而坐,阳光在湖面伴着树影舞蹈,耳边不时传来鸟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与音乐的气息。他温文儒雅如初,谈起音乐与教育,眼里满是光芒。在温情的师生对话中,我仿佛又回到了曾经的学生时代。
30多年前的那个夏天,走进音乐面试室,我有点战战兢兢,手脚仿佛成了身上最多余的器官,不知放哪儿好。“别紧张,你跟着我的节奏拍手就行。”一个温和的男中音传来,我才敢抬头看钢琴后面的老师,他微笑着看着我,眼里满是鼓励。跟着老师敲节拍、哼唱音阶、选自己熟悉的歌曲唱一段,面试不知不觉就过去了。那是从大山走出来的我第一次进城、第一次到师范学校,第一次看见钢琴,紧张过后是满怀的期待。
顺利跨入师范学校大门,第一堂音乐课,当邹老师拿着教材走进音乐室那一刻,同学们中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咦,那是面试我的老师。”“我的面试老师也是他。”“老师好帅!”“听说他是学校最有才的音乐老师。”……短暂的师生互相介绍后,邹老师即兴弹奏了一曲《黄河大合唱》,旋律随着他跳跃的指尖倾泻而来,我们这群来自农村的半大孩子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音乐的魅力。
中师生经过三年的综合性学习后,又会回到全县各所农村中小学,充实到教师队伍中去。那时的我,除了成绩好外基本没什么特长,极度自卑又自负。自负,那是刻在骨子里的骄傲。挑灯夜读,在煤油灯下啃完一本本习题,凭着一定要走出大山的倔强,从千军万马中脱颖而出,终于完成了从草鞋到皮鞋的蜕变。自卑,是那张嘴就带着泥土气息的方言,是一身土气的花布衣服。除了成绩,我还有什么能拿出手呢?
中师特别重视艺术教育,学校为每个寝室配备了脚踏风琴。我便天天盼着上音乐课,盼着自己有一天也能边弹边唱,享受音乐带来的快乐。面对我们这群音乐零基础的学生,邹老师自有他的一套教学方法,从简谱到五线谱,从练声到试听,从欣赏到试唱,不时穿插一些音乐背后的故事,让我们总嫌40分钟的课堂太短,下课后还要围着他问不少幼稚的问题。
先天手脚配合不协调的我,对弹琴课又怕又盼。邹老师每次进教室总是先温和地冲同学们笑一笑,然后从容地坐在琴前开始授课。阳光透过老式木窗,斜斜地落在他的肩头,也洒在黑白琴键上。他不急不躁,指尖缓缓在琴键上滑过,流淌出一串音阶。再教我们调整坐姿,右手主旋律、左手和弦,脚踏节奏。初学时,我总是手忙脚乱,顾了右手顾不上左手,双手抚琴又忘了踏节奏,脚下稳了,指尖旋律又乱了调。身边的同学和我都差不多,在老师手下驯服的琴,一到我们手里便变得桀骜不驯,琴声断断续续,笨拙又生涩。邹老师从不嘲讽或责备,总是耐心地教我们拆解节奏,先熟悉右手再左手跟进。三度、五度、八度,小三和弦、大三和弦,一声一韵,脚踏起落间,枯燥的练习,在他耐心的指导下慢慢变得有趣。渐渐地,杂乱的琴声变得整齐,简单的旋律在一踏一弹间缓缓成形。
我最喜欢上音乐欣赏课,那是最轻松的时刻,邹老师给我们介绍世界名曲,从《命运交响曲》到《梁祝》,每到动情处,我都能看见他眼里的光。那光,照亮了他,也照亮了我们这些对知识如饥似渴的学生。是他,带着我们这些青涩的少年学子,感受旋律的温度。他常常鼓励我们学着作词作曲,用音乐表达心声。在教创作的时候,他说音乐是心里的话,是眼里的光,写给孩子的歌,要干净,要温柔,要装得下山野的风,装得下少年的梦。受他的影响,我也悄悄写过几首歌,但自卑让我不好意思拿出来,只能藏起来自我欣赏。
在中师求学的日子,快乐而短暂。三年后,我和同学们都站上了农村学校的讲台。那时的中师生没有专业对口之说,学校缺什么老师就上什么课,在村小包班也是常有的事。我属于幸运儿那个范畴,工作的第一站就在镇中心学校,不用包班,但训练学校鼓号队的担子压在了肩上。好在凭着在中师学的音乐知识,我用一个月时间就顺利让鼓号队承担起了每周升旗仪式的出旗、护旗任务。
在乡镇工作的日子,苦累是次要的,最大的“折磨”是每天放学后,面对空荡荡的校园,远山、鸡鸣、狗吠,还有无边的黑暗与孤寂。这时,音乐就成了我最好的伙伴。我把学校那台蒙尘的脚踏风琴搬出来,找来螺丝刀、镊子、酒精,拆开后清灰、修键、校销钉、洗簧片……一番操作下来,竟然可以使用,我便以琴为伴,驱走内心的恐惧与淡淡的空虚。白天,我除了教语文,有时也一边弹琴一边教学生唱歌,既教书上的,也教邹老师写的儿歌。邹老师的学生遍布全县,我不时能听到他在全国、省市获奖的消息,也经常在电视、网络上听到他写的歌。学生一茬又一茬,写作成了我最大的业余爱好,我先后加入了县、市、省作家协会。
工作十几年后,在一次县文联的采风活动上,我再次与邹老师见面,他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的写作基本功那么好,诗歌也写得不错,试着写一下歌词嘛,肯定错不了。”那次采风活动后,我鼓起勇气写了一首歌词,并请邹老师指导。他修改后谱上曲,我们合作的那首歌曲,当年入选市里的优秀作品集。收到样刊后,我激动了好长一段时间。
这次,县政协安排人物采写任务,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采写邹老师的任务落在了我头上。作为邹老师的学生,与其说是采访,不如说是他又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他用平实的语言,讲述他与音乐和教育相伴相随的故事,每一个细节都饱含深情。从下乡知青到一名中师教师,再到退休后去老年大学任教,他始终坚守着“爱与责任”的师者初心,用音乐的魅力感染着一代又一代学生。采访结束时,邹老师为我播放曾在央视黄金时段播放的其原创作品《你不用回答》,悠扬的旋律在耳畔回荡,我忽然明白,音乐早已融入他的血脉,成为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临别,他再次鼓励我写歌词,惶恐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学生时代。这一课,一如当年,入耳入心。
作者:唐雅冰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汤艳燕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