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邻们都说幺姥整日侍弄花草,是不务正业。但在我眼里,整个山坳里,她才是最懂过日子的。
老家坐落在开州的山坳里,隔几道坡便能望见汉丰湖畔的老城残垣,我总盼着回乡,心里惦念着“山坳里的花园”。
所谓花园,不过幺姥屋侧的一小块空地。豁口粗陶盆、废弃油瓶、裂损瓷碗,都是我儿时在南河河滩捡回来的,经幺姥刷洗、填土、栽花,生出一番清雅景致。
屋顶墙根攀着三角梅,长势蓬勃,枝丫翻出泥墙,凌空垂曳。一簇簇紫红色的小花错落其间,给灰黄的土墙添了鲜活的气韵。盛夏花期鼎盛,叶片收得细瘦,养分尽数供给繁花。一场巴山夜雨,地上落满三瓣落花,色泽依旧明艳。我舍不得花朵零落成泥,俯身拾起,插进瓶中,留住一时盛放。
墙脚边密密地栽着太阳花,一丛丛铺展开来,明黄的小花素净小巧,藏在草木间,从不张扬。
屋檐下摆放着数盆厚脸皮,是乡间最好养活的草木。随手掐片叶片扦插入土,不消多时便能蔓延一大丛。它偏爱日光,日照愈足,色彩愈浓郁,青绿、浅紫、玫红层次分明。
屋后立着几株百合,枝干挺拔修长,墨绿的叶片舒展,静静立在田埂边,姿态清雅。一枝能攒九枚花苞,盛放时花盘大过粗瓷碗,粉白的花瓣衬着嫩黄的花蕊,甚是好看。花朵沉甸甸压弯枝茎,幺姥寻来木棍支撑,花期一轮接一轮,木杆也越换越粗。百合香气清幽绵长,推开窗,淡淡的花香便漫过来。幺姥养的鹦鹉灰灰,偶尔流连花丛中,在花秆之间轻轻跳跃。
院里还种了山茶、秋菊、蔷薇、水仙……花木繁多,我时常疑惑,白日田间劳作本就繁忙,幺姥何来余暇打理花草。幺姥一边轻轻地理花叶,一边缓缓作答:“地里劳作一身疲惫,蹲在花前看上片刻,满身倦意便散了。这些花草好养活,清晨浇菜顺带泼两瓢清水,傍晚回家,顺手摘除枯瓣、松一松土,花草自然长势繁茂。”
说话时,她手上不曾停歇,指尖轻轻拂去枯萎的长寿花叶。种庄稼要精打细算水肥收成,半点松懈不得;养花却不必时时紧绷心神,一截枝条埋进泥土,便能肆意生长。
“庄稼盼一季收成,花草只求自在生长,不用苛求结果,开得热闹,看着舒心,便足够了。”
我蹲在她身侧,放眼这片小小的花地,渐渐读懂幺姥藏在草木间的心意。农人常年扎根田地,朝出暮归,面朝黄土背朝天辛勤耕耘。这些花草,像调色盘,给生活染上了颜色。
春日山茶满枝,蔷薇缠绕竹篱;盛夏三角梅肆意盛放,百合香气漫出院墙,太阳花铺满阶前;秋来黄菊迎风摇曳;寒冬水仙静立窗台,一年四季,常有繁花相伴。儿时熟悉的凤仙花挤在陶盆的边角,每到花期,幺姥便摘下花瓣细细碾碎,给村里的孩童染出艳红的指甲。
起初,旁人路过总是不解:“幺婶,有这功夫多种两垄柑橘,多实在!”幺姥只是淡淡一笑,照旧打理花木。
我曾私下问过幺姥,为何偏要守着一院花草。她擦着陶盆,说起年轻时赶场,看见街边的妇人摆花草治病,便悄悄记下药性,想着自家的坡地空着,种些花既能看,也能帮衬邻里。
盛夏,邻居王婶肝火旺盛,夜里总失眠干咳,连日燥热磨人、胸闷气短,下地打理柑橘都提不起精神。幺姥听闻,剪了晒干的菊花、鲜厚脸皮叶片,又摘了几枝百合,提起竹篮登门。
王婶撑起身子疑惑发问:“幺姥,送花来给我解闷吗?”
幺姥把花草轻放在桌边,细细叮嘱:“厚脸皮鲜叶泡水润燥,菊花清肝火、止咳安神,百合炖雪梨润肺静心,我院里的花草不单是好看,都是山间实用的草药。”
王婶照方调养几日,咳嗽胸闷减轻,夜里也能安稳入眠,逢人便夸幺姥的小院藏着宝贝。
南河河畔暑气蒸腾,幺姥的小院里花木繁茂、浓荫蔽日,成了全村纳凉闲谈的好去处。晚饭过后,乡亲们搬竹凳、摇蒲扇齐聚院中,围坐在花丛中摆龙门阵,聊柑橘种植,日常琐事,孩童们绕花台追逐打闹。
有大伯轻抚百合感慨:“从前只当你种花白费力气,如今才知这小院容我们歇凉闲谈,花草入药养身,倒是我们眼界狭隘了。”
幺姥轻摇蒲扇,语气温和:“大家常来坐坐,花香伴闲话,日子也松快些。”
那日午后,天光柔和,幺姥坐在花旁择青菜,身前是层层青绿的柑橘林,身后繁花簇拥。山风拂动花枝,花瓣轻颤,混着开州山野泥土独有的清润气息。
心底存一份浪漫,方寸空地、几件旧器物、几株寻常草木,就能造一座属于自己的花园。
稼穑滋养肉身,繁花抚慰人心,这便是幺姥藏在乡土烟火里,朴素又通透的生活诗意。
作者:陈小平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汤艳燕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