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年前的9月5日9时许,老袁刚刚进村。他是单位派驻的驻村帮扶干部,彼时高速路尚在施工,只能绕行老路翻越大垭口。连日阴雨,路面湿滑,车辆行驶缓慢,他恰巧撞上了这场重大地质灾害。
铁峰乡吉安村民国场附近的虎头寨突发山体滑坡,一百二十万立方米的岩土整体下滑,这片区域聚居着几十户人家、上千名村民。当天恰逢民国场赶集,这座偏僻的集市,是万州、开州、云阳三区县乡民互通物资的交易集散地。
灾变降临的瞬间,在场所有人都蒙了。
老袁心里最牵挂结对帮扶的岳文龙一家。老两口没有务工手艺,也缺少劳力,全家收入仅靠种地、养猪维系。岳文龙六十五岁,老伴六十二岁,两人常年被病痛缠身,一人患有肺气肿,一人落下顽固老寒腿;独生女远嫁外地,没法近身照料。
当老袁赶到受灾点位时,岳家房屋被滑坡体推移了十余米,楼房并未完全坍塌,但墙体已经变形,随时有倾圮的风险。两位老人瘫软在地,像两株枯败的野草,浑身无力站不起身。
老袁没时间多做安抚,直奔主题:“先背哪位老人家走?”
夫妻俩一时怔在原地没有回话。老袁加重语气:“我一趟背一个,先把你们转移到安全区域!”
岳文龙这才回过神,连忙指向妻子:“先背她,先背老婆子!”
老太太腿部肌肉萎缩,双腿无法伸直,走路一瘸一拐,村里人打趣唤她“彩电(踩踮)”。老袁叮嘱岳文龙躲在实木方桌底下,提防被坠落的墙体碎块砸伤,随即俯身背起老太太,快步撤离险境。
泥土路面泥泞松软,落脚无处受力。老袁已是五十多岁,在原单位退居二线。单位抽调他下乡扶贫,一是看重他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二是他手头本职工作相对清闲。自身常年饱受高血压、高血脂、高尿酸困扰,每日都要服用大把药物控制病情。
老太太体重一百多斤,多年不曾负重赶路的老袁,才走出十几米,额头便大汗淋漓。抢险救灾分分秒秒都关乎性命,他一刻也不敢停歇。
往前跋涉约莫两百米,终于踏出滑坡危险区,赶来救援的武警、民兵、乡镇干部与公安人员立即上前,接过了背上的老人。
老袁喘着粗气大喊:“屋里还有一个人!”
此刻他浑身乏力,只想就地躺下歇息,可理智提醒他万万不能松懈,岳文龙还困在危房之中。武警战士见他气喘不止,劝他不要再折返。老袁执意不肯:这条进山入户的小路蜿蜒曲折、杂乱难寻,只有自己熟知路线,搜救转移才能提速避险。
一名武警战士随行陪同,老袁强撑体力,往岳文龙家中折返。滑坡过后的路面绵软如棉,每一脚踩下去都是悬空下陷的触感。他心底只剩一个执念:一定要把岳文龙救出来。鞋底沾满厚重黄泥,鞋子足足增重七八斤,抬脚格外费力。老袁索性脱掉鞋子,赤脚在泥地里行进。
武警连忙劝阻:“大叔,您别硬撑,指个路线,我们进去救人就行!”老袁回绝:“不行,我带路更稳妥,我扛得住!”
抵达岳文龙家,老人蜷缩在桌下,浑身发抖、面色惨白。以他的身体状况原本尚能自行撤离,但长年肺气肿损耗了他全部力气,整个人虚弱不堪。
武警战士主动蹲身准备驮人,老袁费力搀扶岳文龙趴上战士后背。撤离前夕,岳文龙开口托付:“务必帮我把猪圈里那头猪救出来,这牲口要是没了,我们老两口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这句话让老袁一时愣住。他清楚,这头架子猪重百十来斤,本打算入冬催肥,年底一半自家吃肉、一半变卖换钱,是夫妻俩全部的日常零花钱来源。
可眼下人命优先,这头肥猪,自己根本无力背负。单凭现在的体能,能平安走出滑坡地带已是侥幸。
老袁厉声劝说:“先保住性命要紧,人要是出事,留着猪又有什么用?”
他催促武警立刻动身撤离,二次滑坡险情随时可能暴发。目送战士带着岳文龙离开后,老袁转身走向猪圈查看生猪。天灾面前,这头猪全无慌乱惊恐,见到来人只是低声哼哼,神态温顺。老袁是老三届毕业生,1979年考取中专,老家扎根七曜山乡村,生来就对猪、牛、羊这类家畜有着天然的亲切感。这般壮实的生猪,理应尽力抢救,可惜没法直接背走。
背不动,那就牵着走。
老袁找来绳索套住猪脖颈,又取来农户家中常备的木板。泥路泥浆淤积难行,他把木板铺在泥面上,人和猪踩着木板通行,走完一段便抽出木板继续往前铺,行进顺畅了不少。只见生猪步履迟缓、一步三晃,模样像出嫁的新娘,急得老袁满心焦灼。
房屋是岳文龙家最大的家产,老袁撤离十几分钟后,整栋房屋轰然坍塌;而家中第二贵重的财物——那头生猪,被老袁拼死救了出来。住进临时安置点的老两口,执意不肯收下这头猪,他们深知,为营救一头家畜,老袁不惜以身涉险。
岳文龙想要宰杀肥猪,犒劳所有参与抢险的武警、公安、干部与民兵,这份心意最终被众人婉言谢绝。
往后每一年,岳文龙家宰杀年猪、置办刨猪汤宴席,必定专程邀约老袁赴席。二人把酒闲谈,话题总绕不开这头猪。在二人心底有着一致的共识:耳畔有猪哼、牛哞、犬吠、鸡鸣的烟火乡村,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美丽乡村。
作者:马卫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汤艳燕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