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刚交立秋,暑气却未消半分。我把所有的户外活动都挪进了夜色里,昼伏夜出,尽量不和太阳撞个满怀。
热成这样,好像只有人在抱怨。世间万物早就为这场盛夏做好了准备——大树垂下枝叶,静静伫立;草地与灌木绿得发亮,像披了一身防晒服;那些春天的花朵,早已随暮春落尽,此刻的枝头只余沉默的绿。立秋还在门外张望,暑气却已有了几分疲态。
唯独有一种树,像是热到了极致,啾——嘭,啾——嘭,炸出一树一树的烟花。它就是紫薇。
紫薇虽名为“紫”,颜色却不止一种。蓝紫的叫翠薇,红色的叫赤薇,纯白的叫银薇,唯有紫红色的,才真正叫作紫薇。从夏初到秋末,花期绵延百日,因此又有“百日红”“满堂红”的名号。若说寒冬里的巾帼英雄是梅花,那夏秋之交的英雄,当属紫薇。
自古以来,诗人不吝赞美紫薇。白居易写“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薇郎”;杜牧写“晓迎秋露一枝新,不占园中最上春”;欧阳修写“亭亭紫薇花,向人如有意”;陆游写“紫薇花耐久,夏去尚嫣然”。一字一句,皆是对这夏日花王的致敬。
紫薇还是一棵怕痒的树。伸手在树干上轻轻挠一挠,便见枝条与花朵微微发颤,像在咯咯地笑;用力挠,它便花枝乱颤,像是羞红了脸的小姑娘。这份娇憨,须得亲手挠一挠,才知真假。
紫薇的花瓣柔薄如蝉翼,边缘自然翻卷起细碎的褶皱,像被风揉过又细细展平的绢。风吹过,盛开的紫薇透着轻盈与娇柔。深浅不一的紫、红、粉、白,随光线与花期的不同,呈现出千变万化的色彩——但多以紫为正色,因此唤作紫薇。
紫薇不屑与春日百花争艳,却偏爱在夏秋之交盛放。三伏天的烈日下,别的花蔫头耷脑,唯有它热热闹闹地开着,越晒越起劲。等暑气渐收、秋意初起,旁的花开始卸妆,它却正当盛时——仿佛把整个夏天的热烈,都攒到了这一刻才一股脑地倒出来。
那日加班归来,天已擦黑。公交站下车,还要走一段才到家。我低头看手机,一头扎进路灯与楼影之间的小路。忽然,一抹绯红撞进眼角——是小区围墙外那一排紫薇。它们不在公园里、不在园林里,只是在最普通的街角,在最普通的铁栅栏后面,安安静静地开成一片。
我停下脚步,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路灯亮起,光打在花瓣上,原本浓烈的紫红,忽然变成一种很温软的粉。晚风从街尾吹来,花枝轻轻摇了一下,几瓣便落在我肩头。我没拂去。
那一刻,突然觉得紫薇最动人的地方,不在园林的飞檐下,也不在古人的诗句里,而是在这样一个疲惫的、普通的、归家的傍晚——它用一整树毫无保留地盛开,接住了你。
若走进江南园林,看见的又是另一种美。紫薇花枝或探出墙头,或垂落在古建筑的飞檐翘角旁,粉墙为纸,花影为墨。阳光穿过繁茂的花枝,将斑驳的光影投在素净的墙面上,风一动,便是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夏秋之交的风,带着尚未褪尽的热,也带着一丝初起的凉。成团成簇的紫薇花便有了最热烈的应答。红的、白的、紫的、复色的紫薇,在风中轻轻颤动,像穿着纱裙的仙女起舞。漫步园林,自己或许也在不经意间成了景致的一部分——头顶是飞檐翘角,脚下是青砖石板铺就的廊道,穿行于亭台楼阁、白墙黛瓦之间,恍惚间竟不知今夕何夕。
风过处,一瓣紫薇轻轻飘落,停在青砖的缝隙里。身后,夏正转身;身前,秋已在门槛上。
作者:唐天彬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汤艳燕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