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钧：日记
一
1934年10月，出发第三天
全师掉队三十三人
他在日记里写下：
“是一个极端严重的问题”
十三师六千官兵担任全军后卫
天黑，路窄，辎重太多
行两步，停三步
一夜才走二十里
露水从树叶的缝隙落下来
掉在黑沉沉的枪管上
秋后，赣南山区落叶纷纷
没有一片飘向大巴山
飘回到州河岸边
那个名叫河市坝的遥远故乡
二
湘江在前，追兵在后
红五军团中央代表陈云的信
送到手上：这是紧急关头
关系中国革命的命运
他把坐骑让给伤病员
率军阻敌。随后夜行九十里
抢渡湘江
——“过河后天已拂晓”
肉身冲破铁闸的湘江
鲜血染红页面的湘江
中国革命泣血记下的湘江……
刘伯承元帅说：十三师
是我最放心的师
三
“足病加剧，用担架
抬到宿营地。”遵义会议期间
他的腿上旧伤复发
未等痊愈便重返五军团
四渡赤水。在乌江边
他的后卫师整整打了七个小时
那个夜晚，江水无比冷冽
无数身影前赴后继
连通了向死而生的彼岸
四
聂荣臻元帅说：要不是
你的十三师在湘江与敌人
苦战一整天，中央红军的命运
不知是什么结局了
方面军“铁屁股”
红军“干才”——拖着伤腿
翻了一座座雪山
过了三次草地
他在马上读书。在宿营地
写日记。泛黄的纸页
像故乡那堵土墙眼巴巴地守望
从江西到陕北，整整两年
这本日记跟着他
一个字一个字走过来
和信仰坚定的红军将士一起
走出一条
抵达光明的长路
注：部分引号内容系陈伯钧日记原文。
张爱萍：从达县到陕北
一
原名张端绪。十九岁改名
——浮萍，注定志在四海
青萍，终将淬炼成锋
改名的时候
家里已经悄悄给他定了亲
但他还是走了。走时
家乡的草籽
一粒一粒，沾满裤腿
从达县罗江口出发
走进红十四军，走进红军大学
走进红三军团第四师
走过的路
都成为他名字的一部分
二
在湘江边，他是红四师
政治部主任
枪声里写标语，队伍中喊口号
标语写在墙上
也写在被风吹动的传单上
土城战役，他挑起指挥重任
在青杠坡战斗中
红四师正面主攻一整天
一场惨烈的消耗战
换来全局战略调整
和“四渡赤水”的旷世开篇
战斗结束，残阳如血
他凝泪无语
山坡上，映山红撕心裂肺
比哪一年都开得浓烈
三
战斗远未结束
革命仍在淬火
在娄山关，他亲率十一团
夜行四十公里，切断敌军退路
马蹄铁敲打在石头上
迸溅出微小而璀璨的黎明
老鸦山，遵义城，白层渡，金沙江……
他不是只拿笔杆子的政委
铺开军用地图
一支铅笔画出的线条，也能
托起明天的重量
四
“绿原无垠漫风烟
蓬蒿没膝步泥潭”
——他写过的诗句，落地生根
翻夹金山，六月飞雪
过草地时，野菜充饥
高原的天空很蓝
也低过亘古瘠薄的尘土
到达陕北。军委骑兵团
交到他手上。那个改名的达县青年
骑马走向旷野
瘦削身影经过的地方
草木宛如利剑
一柄柄，立地，顶天
李中权：九口人
一
父亲李惠荣，母亲王理诗
大哥李中泮，二哥李中池
五妹李中珍
另外还有弟妹三人
在碑牌河千口岭
秋天，院坝边那棵大槐树
掉落一地荚果
已经无人捡拾
1932年冬，红四方面军挥师入川
他全家九口参加革命
1935年随军长征
从此家门敞开，不再锁闭
二
1933年冬，通江肖口梁
敌人追击红军通信员
父亲李惠荣摘下通信员帽子
将敌人引开，从此再没回来
1934年春，大哥李中泮二十七岁
受错误路线迫害遇难
1935年长征途中，二哥李中池
壮烈牺牲于理番战斗
随后，五妹李中珍夫妇俩
也把生命留在茫茫草地
草原上的草漫无边际
埋得下铿锵忠骨，也托得起
亲人的声音
三
母亲王理诗时年五十三岁
因从小裹脚，当她扯开布条
折断的脚趾已无法愈合
一双小脚，从川东走到川西
两腿肿得像紫萝卜
而她的左小腹还长有毒疮
就这样
过嘉陵江、涪江、渠江、岷江
翻雪山，越草地……
一步一步，把水蹚平，把山
都走小了
四
走上革命征途后
他与母亲有过三次相遇
1934年春天。川北通江
母子俩已经知道父亲的牺牲
却谁都没有说
1936年3月。川西宝兴
母亲紧紧拉着他，相视无言
1936年初夏。高原丹巴
重病的母亲已说不出话来
他留下战马、干粮
带上队伍先走了
到达炉霍县，母亲再也走不动
留下一句“跟红军……走……”
就像一盏油灯
吹灭在高原的寒风中
与母亲分别那一刻
他含泪转身，没有回头
五
离我家最近的达县老乡
全家参加长征，五个倒在路上
1936年秋天的陕北
剩下兄妹四人，泪眼干涸
母亲的话，犹在耳畔——
跟红军走！他骑着马走在队伍里
马蹄踏过的地方
生长出更加蓬勃的春天
作者：符纯荣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汤艳燕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