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晚上,和朋友相约在一个简餐店里吃牛扒。平时生活极度自律的我,晚上吃得特别少。象征性地吃了一块西兰花,吃了一颗小番茄,也吃了一根“袖珍版”的胡萝卜。
胡萝卜,在我们渠县老家叫作“山萝卜”,可以做泡菜,可以素炒,也可以和肉类搭配炒着吃,很少生吃,味道怪怪的。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还算不错的氛围里,那根胡萝卜让我想起了幺姑。
幺姑,其实不是我的亲姑姑,她是我爷爷三哥的小女儿。爷爷的三哥被毒蛇咬后不治而亡,三婆婆改嫁,幺姑成了孤儿。
据长辈讲,我的婆婆是一位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但是命运多舛。她年轻时被土匪抢去做了压寨夫人,土匪被打死后被我同族的一个爷爷收为二房。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实行一夫一妻制,婆婆和死了老婆的爷爷重组家庭。一生桀骜不驯的爷爷是嫌弃婆婆的,婆婆一辈子忍辱负重、委曲求全,但生活的苦难并没有磨灭她善良的天性。虽然自己身患白内障,但还是带着幺姑和我的父亲相依为命。
我小时候,幺姑常给我讲她和父亲儿时的故事。
有一次,他们饿得实在受不了,三更半夜和婆婆一起去集体的地里偷“胡豆”吃。父亲还小,只能在家里等。幺姑牵着看不清楚路的婆婆,偷偷摸摸摘了一袋子胡豆。就要吃饱饭的喜悦让激动的幺姑丢下婆婆就跑——回到家关好门窗,用破旧的陶罐煮熟,喊婆婆一起吃饭的时候傻眼了:婆婆没有回去!
赶快悄悄咪咪去找。不敢大声呼喊,被别人知道了要被批斗!终于在一个粪坑里找到正苦苦挣扎的婆婆——她不敢呼救,幸好粪坑不深,婆孙俩才得以有惊无险地回到家中。每次幺姑给我讲起这件事,都情不自禁地流泪。
幺姑比我父亲大几岁。收获的季节,她会带着父亲去地里找一些别人不要的蔬菜或者食物充饥。幺姑说,有一次她和父亲看到地里有一根别人不要的小“山萝卜”,顾不得清洗,在衣服上擦掉泥土,就和父亲你一小口我一小口地“享受”起来。这一幕恰巧被时任生产队长的同族伯父看到了,说他们偷了集体的蔬菜,便提起木棍追赶。爷爷在离家几十公里的地方工作,鞭长莫及;婆婆眼盲无能为力;幺姑因父亡母嫁孤苦无依——为了一根胡萝卜,两个孩子只能拼命逃窜!每次幺姑给我讲起这件事,眼神中都带着一丝惶恐和愤恨。
幺姑是热情的。娘家有事,她必然第一个到场,人未到,声先到。幺姑的大嗓门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带着宾至如归的亲切感。小时候我最喜欢去幺姑家,有表哥表姐带我玩,有幺姑舍不得吃的肉菜,还有面条下藏着给我的“荷包蛋”。
幺姑是强势的。不仅把几个老表调教得规规矩矩,也把他们的伴侣收拾得服服帖帖。幺姑绝对是他们家一言九鼎的“太后”——哥哥嫂嫂倘若敢违背她的“懿旨”,是要遭受雷霆之怒的。事业有成的表哥有时候会和我开玩笑:“老表,你的姑姑,我们全家都惹不起哟!”其实我明白,孝顺的表哥懂得幺姑一辈子的不容易,包容了她所有的坏脾气,把“孝顺”二字中“孝”与“顺”的含义诠释得淋漓尽致。在表哥面前,我曾无数次心悦诚服地说:哥哥,您是我学习的榜样!为子不孝,枉为人也!
前些年,大儿子在老家读高中,幺姑经常去看母亲和孩子。我常常目无尊长地和幺姑开玩笑:“幺姑,您这个恶老人婆,脾气还是要改一下哟。”幺姑倒也不生气,哈哈一笑:“幺儿,幺姑这把年纪了,改啥子嘛。”我也不退让:“幺姑,您就欺负我表哥表嫂脾气好,对您孝顺嘛。”幺姑不说违心话:“你哥哥确实有孝心。”我看劝说不成,转而掉头挑拨母亲:“妈,您也跟幺姑学学,对您儿媳妇凶一点?”妈妈瞪我一眼:“你一天没事找事!”
幺姑多次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幺儿,对你妈要好一点,她这辈子不容易!这句话,我一直铭记于心。
幺姑几年前因病去世。我因出了严重车祸,没能亲自回去送老人家最后一程,这是我此生最大的遗憾。
每年回去给幺姑扫墓,站在墓前,我都会热泪盈眶:幺姑,您的大侄子、您的“幺儿”又回来了,您知道吗?
作者:胡中友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