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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米老街
2026-08-18 08:37

灯是云阳人,在开州工作。一踏上故土,他便眉飞色舞,下车就喊:“今儿是赶场天!走,我带你们去老街上走走!”

灯说,逢阳历一、四、七,窄口子就喧腾起来。我虽是第二次踏足此地,赶场却是头一回,很是新鲜,恍惚间又回到了小时候,被大人牵着手,在背篓与背篓的缝隙间踮脚、探头、东张西望,满眼都是好奇与回味。

热闹里,我恍惚看见了另一个人。

数百米外,就是云阳县第一个中共支部的旧址。1932年10月,赵唯在那间木屋里点燃了下川东的第一束火种。

赵唯是农坝本地人,家里有两百石田产。二十岁那年,他当上乡里的团正,头一件事就是把全乡的月月捐全部摊派给二十户地主豪绅,佃农分文不取。地主豪绅气得直跺脚,联名告到县里,当月他就被撤职。他在家乡折腾了好些年,办团练剿匪、替穷苦人打官司……次次都想为穷人争口气,次次都被打回来。最惨的一次,他带联防队打土匪,被土匪前后夹击,队伍打散了,上司马仲云把丢失枪支的责任全都推给他,一纸公文送到万县军阀王陵基手里,判他“杀勿赦”。

他在大牢里关了大半年,除夕前才取保释放。从万县回云阳的路上,沙沱、路阳、黄龙三乡的数百名群众敲锣打鼓,在江口镇摆开阵势迎他。他满眼是泪,对乡亲们说:“你们迎的不是我赵唯,你们迎的是正义的胜利!”

后来他才发现,正义的胜利不能只靠一个赵唯。

1931年夏,他带着四块银元出了夔门,在黄浦江边找到老同学张述成。张述成问他:“你这几年在乡下折腾来折腾去,为什么老是失败?”赵唯摇头。张述成说:“你这是改良主义。旧社会是一座深山老林,你一个人单枪匹马进去,斗得过虎就顾不上豹。”赵唯急了眼:“那怎么办?”张述成放低声音:“彻底推翻它。就像毛泽东、朱德上井冈山那样,发动群众。”

赵唯在上海入党,成了一名真正的共产党员。1932年秋,他揣着党交给他的任务回到窄口子。当天夜里,窄口子老街一间木板房里,煤油灯亮了。赵唯、赵腾芳、陈国宾围坐在一张旧方桌前,云阳县第一个中共支部正式成立。赵唯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单枪匹马了。”

支部成立后的第一件事,是建立一个秘密联络点。赵唯把窄口子街上租来的破旧房子整修一新,挂出一块黑漆金匾——“三友社”。外人问“三友何意”,他笑答“松竹梅岁寒三友”。可支部的人都知道,三友者,工农兵也。

1934年春,“三友社”住进了一位贵客——国民党独立四团团长佟希占,是刘湘的心腹。赵唯到场口两公里外迎接,佟希占跳下滑竿拉着赵唯的手,说:“赵指挥,你太客气了!”当晚,佟希占住进三友社,赵唯陪他喝酒、打牌、烧鸦片烟。佟希占嗜赌,在云阳县城一场麻将输掉三百块银元,心疼了好几天。赵唯投其所好,牌桌上把输赢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让佟团长赢几把舒心,又不着痕迹地套出他部队的动向。

佟希占走的时候,把赵唯拉到一边:“赵指挥,我保举你当城口县县长。”赵唯笑着摇头:“我还有铁厂要管。”佟希占叹口气:“你这个人,有官不做,有钱不捞,到底图什么?”赵唯替他斟满最后一杯酒:“图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后来有人问赵唯,跟国民党团长称兄道弟,不怕被人说闲话?赵唯点上一锅叶子烟,蹲在门槛上抽:“怕?怕就不要干革命。我跟他打牌的时候,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他那个团的兵力,能不能为我们所用。”

三友社开得红火,可赵唯真正的本钱是大湾铁厂。他把家里最后一点田产卖了,在鹿塘坪支起炉子炼铁。铁水奔流,换来的钱买了枪支弹药、交了党费、护送了近百名青年去延安。第一批青年走的那天夜里,赵唯站在窄口子场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没入大巴山的夜色,回头对支部的人说:“这些年轻人,将来都是新中国的栋梁。”

1948年1月,赵唯的游击队在路阳山被八百多名敌军包围,突围后撤到农坝。敌军追上来,找不到游击队的影子,恼羞成怒,一把火烧了赵唯家的房子。赵唯和二十多名游击队员隐蔽在屋后的山上,眼睁睁看着自家的房屋在火里垮塌。浓烟冲天,父亲躺在床上没能逃出来。队员们红着眼要冲下山去拼命,赵唯一把拉住他们,压低声音:“不能去。敌强我弱,去了就是送死。”

父亲最后被铁厂老工人冯永德冒死从火里背出来,可惊吓加上伤病,没过多久就去世了。妻子王忠孝带着两个孩子东躲西藏,最后藏进一个废弃煤窑,靠冯永德每天半夜送饭才活下来。后来,冯永德也被捕了。临刑前,他对家人说:“赵唯他们是好人,是为穷人打天下的。我死后他们再来,你们要像我一样招待他们。”

赵唯知道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巫溪深山里。他把头埋进膝盖,半天没说话。第二天天亮,他对身边的游击队员说:“走,继续打。”

……

窄口子的赶场天,我站在老街上,耳畔没有三角粑的叫卖声,也没有背篓碰撞的脆响,只有几个文友沿路嘻嘻哈哈的笑声。同伴们还在继续闲逛,他们不会知道,我为什么忽然就呆住了。四百米长的窄口子老街,赶场的人正从九十年前的脚印上,一脚一脚踩过去。我们走过的这条街,兴许九十年前,赵唯还在这里蹲着抽烟。

他蹲在门槛上跟老乡剥花生摆龙门阵,顺便把情报递出去。他打过牌、喝过酒、烧过烟、赔过笑脸、卖过田产、烧过房子、死过亲人。他什么都干过,就是不低头。

灯在前面喊我,说:“下个场再来啊,我带你看看我们这里的烈士陵园。”

我愣了愣,说再站一会儿。他不知道,我上一次已经去过了。陵园里,那些名字一笔一画地刻在石上:赵唯、李汝为、冯永德、黄文珍、杨文典、姚立言……三十六个人。窄口子老街四百米,平均每走十米,就倒下一个。

窄口子的赶场天还在继续,背篓碰着背篓,人声挤着人声,外乡人也被卷进这股热浪里,成为街的一部分。赵唯要的新中国,已经长进了这条街的每一块石板里。

九十多年了,煤油灯灭了,可窄口子的灯,从未熄过。

作者:秋凡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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