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用来办学的民房。
1991年，打工回乡的我站在金光村小学杂草丛生的操坝上，曾经读了五年的母校被正式撤销了。教室门上生锈的锁，沉甸甸地砸在我的心上，一股热流从胸口涌上来：金光村的孩子要走七八里路，过巴河到文崇乡中心小学求学，早出晚归，我得为这些孩子做些什么。
1992年，春节刚过，我看到老家部分留守儿童上学难，便萌生了办幼儿班的念头。我去统计周围适龄儿童，有8个孩子报名。
真要动手办学，才发现处处都要花钱，自家瓦木结构的川东民居腾出来做教室，可桌凳、教材、纸笔，哪一样不需要钱？打工积攒的那点钱，连买10套教材都不够。我急中生智，决定把自家产的几百斤红桔、广柑拉到达县城里去卖，凑钱作为办学经费。从来没有做过生意的我，用拖拉机把柑桔拉到石梯，挤上从石梯到达县的顺路货车，到红旗旅馆住下，和小摊贩共挤一屋，花了两天时间把柑桔卖完后，兴冲冲地到达县地区新华书店，买了20套崭新的幼儿教材。纸页的油墨香钻进鼻子里，我抱着书走在达县的大街上，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刻。
春节一过，我办幼儿班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顺着山风传遍文崇乡金光村的山山岭岭。开学那天，我家门口居然站着32个背着书包的娃娃，20套教材根本不够用。学生报名后，我跑到文崇中心小学，找了一位熟悉的老师帮忙凑了13本幼儿教材便开学了。那时学费人均30元，有的家长拿不出现钱，就拎着半袋大米、十几个鸡蛋和几个南瓜，我都笑着收下，从没有一个娃娃因为缺钱站在教室门外。
秋季刚到，家长们把我围在教室门口，声音里全是恳求：“任老师，我们不想娃娃过河去中心小学上学，你给我们开一年级吧！”盛情难却，我咬咬牙答应了。统计名字的时候，我吓了一跳，来上一年级的学生居然有65人！为了孩子，我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还赊了半车旧木料，请本村木匠赶制出几十套简易桌凳，把堂屋、偏屋，甚至连自己住的半间卧室都腾出来当教室，我的家彻底变成了孩子们的学习课堂。就这样，我的小学班热热闹闹开课了，一学期学费80元。
第二年开春，又有几十名家长强烈要求我再招小学一年级。看着那些趴在门框上、眼睛亮晶晶的娃娃，我实在不忍心把任何一个娃娃推出去，又开了新班，还从邻村请来两位读过高中的老师，每个月给他们开三四百元的工资——那时候自己每个月生活费还不到50元。学生越来越多，瓦木结构的屋檐下飘出的读书声越来越远，随后风言风语也就来了：“私人办学要办手续哦，没有手续就是非法办学，要被取缔！”我当时有些蒙，不知道四川省在1988年就印发了《四川省社会力量办学试行办法》，对办学要走什么流程、要具备什么条件都一窍不通。
文崇地处渠县最偏僻的北端，信息相对闭塞。我办学纯粹是一种热爱，根本没想过什么“合法身份”的问题。我开始办幼儿班时，学生32个，与公办学校相安无事，可等我办了好几个年级的完全小学，矛盾一下子就冒出来了。私立学校和公办学校的关系非常微妙，甚至渐渐对立。现在回头看，那段看似激烈的竞争，反倒逼着两边都把教学质量抓上去了。我每天熬到深夜改作业，公办学校的老师也开始加班给学生补课，学生成绩一年比一年好，全乡统考成绩比往年高出一大截。
那时候，“社会力量办学”这个新名词刚刚冒出来，我心里清楚，要让这些娃娃安安稳稳地坐在教室里读书，我必须拿到合法手续。可办学手续到底该怎么办？我一头雾水，连第一步该往哪里迈都不知道。
似乎是冥冥中注定，我灵光一闪，想到了李隆炎老师。我和他其实没有深交，只是我在上初中一年级时写过一篇稿子投寄到《渠江文艺》，李隆炎老师刚刚在《渠江文艺》任编辑，他仔细给我改稿子，知道我家里穷，还在回信时鼓励我“认认真真读书，堂堂正正做人”。后来，他工作调动，我办学时，他刚从渠县人民政府办公室主任退下来，任县人民政府督学。当我找到他的办公室，听完我语无伦次地讲完办学的经历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微笑着指给我看：“今年省政府44号令正式出台了《四川省社会力量办学管理办法》，社会力量办学的合法地位，政府已经正式确认了！”他把文件递到我手里，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为留守儿童办学的心意是对的，但是要按照要求去申请，好好干！”
当我得到办学的正式批文后，便一门心思研究教书育人。为了公平公正，每到期末考试，我都主动邀请公办学校老师来监考、评卷。县文教局干部卢贵清把我的办学事迹写成通讯《愿将青春育桃李》，发表在《四川日报》上。2000年，我的“私立渠县文崇乡金光春柏小学”正式取得《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力量办学许可证》并挂牌。不久，我招工进城，先后进入《渠县报》、县劳动和社会保障局、县交通发展公司、县交通局……2008年，许多山村娃娃被父母接到打工地入学，或者进城买房就近入学，农村孩子所剩寥寥无几，我的私立学校也随之停办，逐渐淡出乡亲们的视野。
回想那段满是泥泞又透着温暖的办学之路，我百感交集。当年我办的不是一所简易的学校，而是给山里留守儿童铺设的一条求学之路，也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财富。
作者：任小春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