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初七,初秋的白天依旧闷热,热气要等到夜里才一点点消下去。乡下院里搭着葡萄架,藤蔓爬满木架,叶片层层叠叠,铺满棚顶,投下大片浓荫。老人说,七夕夜半,躲在葡萄架下屏住气息,便能听见牛郎织女说话。小时候,每到这天,我总要去听悄悄话。
旧时乡下过七夕,天色刚暗,人们在院中摆上矮方桌,陈设巧果祭拜织女。乞巧是这天的重头戏,姑娘们拿出七孔针,捻起五彩丝线,就着月光比试穿针,丝线穿入针孔,便是乞得巧,寓意日后手巧心细。七夕还有晒书晒衣的习惯,家家户户把箱底的书本、换季衣物搬出摊开,借夜风月色去潮防虫蛀。
这些仪式多由年长女性操持。小孩子不懂乞巧的深意,对巧果也并无偏爱,心里只惦记葡萄架下的传闻。
夜色彻底笼罩村庄,银河斜斜横在头顶,星星密密麻麻撒在天幕上。趁大人们在屋檐下闲谈,我悄悄钻到葡萄架下,蹲进藤蔓的阴影里,竖起耳朵听。
乡村夜晚声响繁杂,秋虫此起彼伏鸣叫,晚风扫过藤叶,“沙沙”声不绝。远处偶尔传来狗吠,还能听见邻里零碎地说笑。我屏住呼吸,在嘈杂声响里仔细分辨。偶有夜鸟掠过枝头,碰响树叶,我便凝神等候,到头来耳边依旧只有虫鸣风声,听不到半点人语。蹲到腿脚发麻,浑身沾着草屑,困意一阵阵涌上来,就这么靠着木架呼呼睡去,最后母亲打着手电筒,把我抱回屋子。
年少的我,守着夏夜星空,向往着七夕的相逢。牛郎织女的故事,藏着代代农人朴素的生活理想:男耕女织。男子下地耕耘,收获粮食;女子在家纺纱织布,缝补衣物。一家人相守一处,勤恳劳作,温饱自给,便足矣。牛郎耕田、织女织布,正是人间烟火映照在星河之上。二人被银河阻隔,每年唯有七夕,喜鹊搭桥,才得以见上一面。
这不只是爱情传说。古时离别是寻常事,徭役、战乱、外出谋生,常常拆散家庭,亲人难以团聚。现实求而不得的团圆,人们便寄托于神话。老百姓借这个故事,盼望劳作有所回报,亲人免于长久离散,寻常家庭安稳度日。一辈辈口头讲下来,留存下农耕岁月里普通人真切的期盼。
我想,几千年来,总该有人听到过天上的悄悄话。
再回老家,恰逢七夕。院落变化不大,葡萄藤依旧长势繁茂。天黑,银河照旧挂在天上,虫鸣风声,和儿时一样动听。
我再度蹲到葡萄架下。没有儿时热切的幻想,只是静静聆听。耳边依旧只有虫鸣风声,和村落零星人声。夜色沉沉,牛郎星、织女星闪烁,没有私语,也没有叹息,听不见二人互诉衷肠。
天上本没有什么传音,那些动人的浪漫,原是人间生出来的念想。故事纵然虚构,寄托的愿望却真切温热。
时代变迁,拜织女、月下穿针、做巧果这些旧俗大多不再完整留存,晒书晒衣也仅有少数老人记得。
城市里的七夕,早已换了一番模样。年轻人用礼物、相聚,表达心底的情意。过节的方式千千万,热闹且鲜活。
旧俗渐渐淡去,节日里的念想从未消散。古时女子乞巧,求手艺,盼姻缘,望团圆;今人过七夕,看重人与人实实在在地相伴。千年前,人们将团圆心愿托付鹊桥,如今,不必寄望星河,人间的相聚相守,才最为珍贵。
伸手摸了摸头顶垂落的葡萄老叶,粗糙的叶片蹭过指尖。传说仍在流传,鹊桥只存于故事。葡萄架还立在院中,只是少有孩童再怀着幻想,蹲在架下等候天上的声音。古老节日从乡野走入城市,那份朴素的期许,就这样延续下来。
作者:陈小平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