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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静
2026-08-20 09:16

王希 摄

季节的心性是有张弛的。

从春到夏,热热闹闹了大半年的日子,到了秋天便一天比一天宁静。

由惊蛰开启帷幕、到夏至高潮迭起的盛大天籁交响,随着秋意渐浓而接近尾声。高亢的乐章倏然滑转为平和舒缓,意犹未尽的余音款款流动,透溢出清宁与澄澈。在溽暑光阴里,百鸟的啁啾,夏蝉的喧嚣,蛙鸣的激荡,还有各种虫豸的唧唧复唧唧,曾经那样的热力逼人,振聋发聩。此刻,都敛声息气,化为丝缕婉约清幽,转成一声声浅唱低吟。听起来,似酣睡入梦的呓语,更像是庙堂僧侣的趺坐诵经。舒张了生命的繁华绚艳之后,昆虫们彻悟了世事禅机,纷纷平息了浮躁,归复于淡欲清心。接下来,它们中的绝大多数会潜心蛰伏,闭关修炼,进入下一轮生命的涅槃。

“千朵万朵压枝低”的烂漫锦瑟也沉寂下来。那些闹春争夏的繁花丽朵褪却铅华,悄然谢幕,纷纷遁去了身形。不过,秋天还是有花开的。开的是菊、桂、茉莉、蕙兰。那些花儿,大多是浅淡温和的暖色,抑或是纯白的素颜,一点不张扬、不闹腾。可高贵的气质在那儿呢。听听古人颂菊的雅称:玉珠帘、点绛唇、二乔、残雪惊鸿。无尽的慕与爱,都含在玑珠般的美辞中啊!那蕙兰,闺秀模样静静地宅于雅室,花骨朵秀在枝叶上,像栖歇着些小小鸽子;桂子星星点点的,有蕊不成朵,是“花非花”的意思吧!匿身于茂密的绿丛里,羞于见人似的。秋花们的体香或清幽淡雅,或馥郁柔绵。都是从丰盈的内在深处弥漫出来的。那份幽韵融入和煦的风,在空明中悄无声息地飘逸、弥散。

乡村里,收完稻谷之后的田野一片空茫。接连种植了大、小春两季,土地需要透透气,舒展一下筋骨,劳碌的农人们也要稍许消停,养蓄一下精气神。垄亩上一年到头难得一份短暂的清闲。放眼四望,原野比往常旷远了很多,老远也没有一个人影晃动。唯见临近村舍的田地里,有三五只鸡鸭扒拉着稻茬寻食遗落的谷粒。偶尔,有田鼠的身影从土埂上黑色闪电一般掠过。几声断断续续的狗吠,在竹林院舍间飘忽,更加烘托了虚缈的宁谧。

溪渠里的水不再是奔腾无羁的急湍,而束成波澜不兴的一脉清流,风摆杨柳似的扭动着无骨的腰肢,轻轻盈盈地沿着水道蜿蜒滑行。站在高处看,田野里如同盘嵌了一条条青玉飘带,不见首尾。溪水汇进池塘,蓄成盈而不溢的一汪,变成晶泽的镜子。镜中倒映出明媚的蓝天和棉花朵一样的云絮。云也不再像先前那般豪情万丈地东奔西涌,大卷大舒。曾经沧海难为水,还有什么贪恋需要去风风火火地追逐呢?已然十分淡定,就那么虚怀若谷地托身天地空灵间,通体洁白透明,神如参禅入定。

心若生莲,人生晚境也是蕴含着秋日静美意蕴的。那日黄昏,在旌湖东岸一丛垂柳下,就着一盏清茶读杨绛先生的《我们仨》:

已经是晚饭后,他们父女两个玩得正酣。钟书怪可怜地大声求救:“娘、娘,阿圆欺我!”阿圆理直气壮地喊:“娘!爸爸做坏事!当场拿获!”(我们每个人都有许多称呼,随口叫。)“做坏事”就是在她屋里捣乱。钟书把自己缩得不能再小,紧闭着眼睛说:“我不在这里!”我隔着他的肚皮,也能看到他肚子里翻滚的笑浪。我忍不住笑了,三个人都在笑。

真不能想象,这样温润俏皮的文字,出自已九十二岁高龄的耄耋老人之手。而文中那位顽童般的钟书,当时也已八十有四,正大病初愈。这对蜚声中外的名士伉俪,晚年时将三口之家筑成宁静的港湾、快活的鸟巢。一家子相亲相爱,童心依然。经常天真地互相嬉戏,彼此间玩些小恶作剧,偶尔生发一点小小的醋意,莞尔之后又烟消云散。这是多么寻常而清宁的一份人生晚秋的天伦福乐啊!

多年前,读过冯骥才先生的小说《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过目之后再不能忘怀。一对身高相貌极不般配的男女,饱经市井小人的狭隘猜度忌恨和政治运动波涛的冲击伤害,却忠贞不渝,恩爱至极。两人经常无畏地迎着各种怪异的目光,冒着烈日雨霏,紧紧依偎在同一柄伞下走过街巷。女人手里挎着买菜的竹篮,男人踮着脚,努力地向上举着雨伞,悉心庇护着心爱的女人,两张脸上洋溢着满满的甜美。不料厄运再度袭来,女人突发疾病遽然离他而去。男人痛苦不已,将情爱深植于心中,从此再未续娶。晚年的他,常常独自安静徐缓地行走在那条街巷。细心的人们发现,他行走时仍然习惯性地踮着脚,努力地向上高举着一把雨伞,庇护着伞蓬与地面那一痕再也无法填充的幻丽身影。

这样的画面似乎有些让人伤感。但透过画面,那份经年不折、执着深沉的痴恋却弥散出一种蚀骨之美。这是一幅以最纯洁真诚的灵魂和情愫为笔墨绘出的人生静秋写生,映入眼帘,怎能不为所动!

作者:潘鸣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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