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的一个春天在上海旅游,无意间闯入满树繁花的海棠园林,鲜艳的花瓣在风中摇曳,那怒放的生命力感染着行人。我们一行在花丛中嬉戏打闹,花海映着笑脸定格在手机里,也让我对海棠多了几分偏爱。
前年,我买回一株海棠。刚买回时,不过光秃秃几根枝条,根须稀疏,树形却生得清秀。我随意栽进盆里,也没怎么上心。那年秋天,光洁的枝上突然冒出几个绿点,凑近一看,竟是花苞。心里一惊,不觉对往日的怠慢生出歉意,赶忙喷洒营养液。渐渐地,红色的花蕾探出头来,鼓鼓的,含羞似的。第一朵花终于撑开骨朵,那红,纯粹又热烈,阳光一照,竟像要燃烧起来。花瓣触手生凉,绸缎般滑过指腹,一层裹着一层。我拍了照片发给好友,不久,很少发朋友圈的他竟将它转发了出去,配文只有五个字:怒放的生命。
老年大学里,杨老师讲李清照的《如梦令》,念到“……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便停下来,说这一句道出暮春时节雨后海棠花凋落的无奈,字里行间藏着诗人惜花、伤春之情,也感叹美好事物难以长久。花有归期,却没想到,我家的海棠春天和秋天都能开花,让我甚是开心,自不必为它的凋零而伤感。
今年立春前,我的命运突然拐了个弯。体检时查出甲状腺病变,几番思量,去华西做了手术。回家休养的那些日子,我总想着等康复了,要去学古典舞,玩滑板,把这段亏欠的时光都补回来。
立春后第二天,我遵照医嘱出门晒太阳感受暖冬的惬意,骑着自行车出门,过人行道时,一辆摩托车飞驰而来,我来不及反应,只听见“咚”的一声,人已经摔在两米开外的地上,头嗡嗡地响。被120送进医院,医生说左脸肿得眼睛都睁不开,鼻子也流血了,得用冰袋敷着,不然会留淤青。我躺在病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破相了,以后怎么见人?可这还算轻的——股骨颈骨骨折的诊断出来时,我才真正感到天塌了。手术的痛尚且短暂,医生说出院后至少得卧床三个月,那才是漫长而无望的煎熬。
那些天,我盯着天花板,目光是空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枕巾,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掏空。想起从前在海拔五千米的米拉山口,能一跃而起,张开双臂拥抱雪山,如今,连下地行走都成了奢望。我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挣扎不动了,连呼吸都带着疼。
回到家里,爱人默默地把孕育着花苞的海棠从露台搬到我卧床能看见的窗台上。我便一日日躺着,数白天,数夜晚,和海棠默然相对。偶尔翻手机,大数据像看穿了我的颓丧,推送了从良老师的视频:人在低谷时,最应该读史铁生的作品。他说史铁生调侃自己“职业是生病,业余是写作”;说他在《我与地坛》里写道,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瘫痪了怀念能跑能跳的日子,后来长了褥疮,又怀念安稳坐轮椅的日子,等到患尿毒症、需要频繁透析,又觉得只生褥疮的时光已经很好。忽然想,我如今躺着,动弹不得,可好歹四肢还在,心脏还在跳,眼前的每一天,又何尝不是往后的日子里会怀念的“万幸”呢?
数天后,我硬撑着坐在儿子买的轮椅上,它成为我的脚,可以在客厅“行走”。轮椅推到窗边时,海棠正开着——像是在等我一般,每根枝条都挂满了红得耀眼的花。它们在风里轻轻点头,我凑过去闻,一缕清苦的香漫进鼻腔,眼眶忽然就湿了。我伸出手臂,把整株花拢进怀里,像一个漂泊很久的人终于靠了岸。
每天清晨,第一缕阳光斜斜地落在海棠上,花朵便像被点亮了,一簇簇地跳着光。看着它们红红火火地开着,我心里慢慢有了声响。有一回,我学着欧阳修的样子,摘了一朵别在发间——白发簪花,不必在意旁人笑与不笑。
后来能拄着拐杖上班了。同事和幼儿园园长邀我去担任活动的评委,我坐在台前,看着那些年轻的老师用普通话和大竹方言讲述本土文化,她们的眼睛亮亮的,笑容暖暖的,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搬进了会场。恍惚间,那些笑脸犹如海棠——迎风开着、带着无限春意的海棠。
其实,我跌的这一跤,不过是生活让我换了个角度去看世界。哪怕我坐在轮椅上,头发花白,却敢簪一朵红花出门。像那株海棠,枝断了还会再发,花谢了还会再开。
生命原是这样:在最深的夜里,悄悄蓄着力,等一场春风吹过,便红得不管不顾。
作者:徐爱洪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