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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钵河记忆
2026-08-24 08:44


我的故乡,依偎在蜿蜒的铜钵河畔。她润泽着两岸的川渝大地,于我而言,她是镌刻心底、终生难忘的母亲河。

铜钵河,发源于大竹县观音镇辖区的明月山中,从群山深处流出,再流入重庆梁平,途经七星、清平、碧山等地,迂回数十公里后重回大竹石桥铺,与发源于铜锣山的兴隆河交汇,因此定名为铜钵河。河水一路向北,流经永胜、安吉、平滩等诸多乡镇,最终汇入州河、渠江,经嘉陵江奔入长江,汇入大海。九十多公里的干流,串起川渝两地的村落、田坝与河滩,把两岸山水紧紧相融。

铜钵河奔涌而来,抵达我的家乡。河流蜿蜒曲折,像一条青带环绕村落,是故乡天然的省际界线。河的这边是四川大竹永胜镇,对岸便是旧时重庆梁平波旋乡地界。1992年乡镇区划调整,波旋乡并入虎城镇,旧日乡名渐渐被人淡忘。唯有铜鼓村、铜子岩、麻柳寨、铜鼓滩这些地名留存下来,镌刻在河畔土地与悠悠岁月之中。

铜鼓滩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从前,河畔有一座鞍子山,山势形似马鞍,山上古木繁茂,山中有一座古庙,香火旺盛。相传一个夜晚,庙里的住持做了一个梦,有人告知他,峨眉山一面通灵铜鼓即将乘风飞来,嘱咐他夜半开门等候接引。三更时分,山野万籁俱寂,庙门忽然传来阵阵沉闷的撞击声,正是飞来的铜鼓叩门而至。

住持年事已高、行动迟缓,前两次撞击都没能及时开门。待到第三记撞击,力道千钧,铜鼓被山门弹飞,从高空坠落山下河滩,重重砸入河道,硬生生撞出一方深水凼。

自此,这片河滩流水跌宕成瀑,层层跌落,水声厚重雄浑,远远听着如同铜鼓阵阵、连绵不绝,乡亲们便将此地取名为铜鼓滩。

铜鼓滩的名字,伴随着这个传说,在川渝交界的山野间流传了数百年。清代末期,为了便利河两岸乡民通行往来,当地人在铜鼓滩下游河段,修建了一座石桥,定名为铜鼓滩桥,民间俗称光明桥。这座石桥做工精巧、形制规整,桥正中的主桥墩极具特色,迎水面雕刻龙头,背水面雕刻龙尾,栩栩如生、寓意吉祥,是河畔难得的古建筑风景。百余年来,石桥静卧于碧波之上,历经洪水冲刷、风雨侵蚀,如今仍默默横跨河面,守护着两岸人家的岁岁年年,见证着川渝交界的烟火更迭、山河变迁。

铜钵河绵延近百里,沿河散落着众多滩口,各有其名。铜鼓滩上游不远是落铃滩,下游毗邻马头滩。风云动荡的年代,这些隐秘河滩曾是重要渡口,发生过不少惊心动魄的往事,在民间代代相传。

儿时的夏天,我们最期待的就是去铜鼓滩玩耍。趁大人不备,就和伙伴们结伴往河滩跑,下河戏水、在滩上嬉戏。清亮的河水漫过脚踝、浸过腰背,河滩的细沙松软温热,水流冲刷出的滩坡平整顺滑。年少天真无忧,不懂生活艰辛,只知贪玩打闹。河水潺潺、风声习习、孩童的笑声朗朗,成了我童年最真切的夏日记忆。

从前日子清贫,乡里人家过日子,样样都得靠双手劳作。那时没有现代化的机器,家里打米磨面,只能肩挑背驮。从院子旁出发,走一段窄窄的小路,翻坡爬上麻柳寨,再顺着长长的坡路往下走,方能抵达铜鼓滩河边的水磨作坊加工粮食。提及麻柳寨,它不仅是乡民劳作通行的必经之地,更留存着一个动人的红色往事。当年虎南大转移期间,敌方伪军驻守铜鼓滩桥头,严控往来通行、设下重重关卡。危急关头,为了掩护革命者安全转移,麻柳寨的乡民挺身而出,凭借对寨间地形、田野小路的熟悉,巧妙避开伪军岗哨,秘密护送、成功转移了大批革命人士。这个智勇护红的事迹,至今仍是河畔流传的红色佳话。也正因厚重的革命底蕴与鲜活的红色事迹,麻柳村在2010年被评为革命老区村,所属的永胜乡也获评革命老区乡,红色血脉自此深深扎根这片山水。平日里小路尚且好走,一遇雨天便泥泞湿滑,村民常常肩挑背驮往返其间,步履维艰。那些泥泞的山路、磨红的肩头、沾满泥水的裤脚,早早让我体会到了生活的辛苦与谋生的不易,也让我从小听闻故乡的红色故事,深知这片水土的坚韧与赤诚。

故乡山清水秀、气候温润,世世代代居住在这里的乡民勤恳朴实、民风纯善。只是往昔山河阻隔、交通闭塞,即便水土丰饶、人心淳朴,乡亲想要谋一份安稳生计,依旧十分艰难。

闭塞的乡村院落间,难免滋生隔阂纷争。老屋院子的房前屋后,曾缠绕着不少琐碎纠葛。“人情似水分高下,世事如云任卷舒。”至亲之间亦难免心生嫌隙。父母一生勤劳本分、与人为善,时常帮扶邻里亲朋,待人向来真心实意。可一家人踏实肯干、人丁兴旺,反倒引来旁人的猜忌与排挤。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越是身处困顿,越知勤勉图强。那些年,我们一家人在隐忍与煎熬中咬牙坚持。无数个深夜,我挑灯苦读,以书本为出路,默默积淀、潜心成长,最后考上了师范、跳出了农门。大哥参军入伍,远赴军营保家卫国,走出乡村闯出了属于自己的前程;大姐二姐陆续出嫁,安稳度日,经营自家烟火;小弟拜师习得修车技艺,凭手艺自谋生计,早已安家立业。家中所有的期盼与不甘,都藏在父母日复一日的隐忍与坚守里,藏在我们一家人不服输的抗争里。

我们就这样,顶着生活的困顿,熬过无数个日夜,一步步走出困境。

如今父母已然离世,空寂的老屋没有了灵魂。杂草漫过屋前晒坝,漏雨透风的砖瓦房静立在层层蛛网之中。房前屋后的竹林肆意丛生,纵使隔些年修剪,依旧荒林蔓延,曾经修缮改建的念想,早已被岁月磨平。昔日满堂笑语、满屋烟火,终究荡然无存。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近些年,乡村振兴的春风吹遍铜钵河两岸,故乡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铜鼓村、麻柳村先后有务实肯干的村干部扎根基层、心系乡民。他们走遍田间地头,摸清百姓难处,积极争取政策、落地民生实事,一心为村里修路搭桥、完善基建、排忧解难。他们以实干担当为民造福,彻底改变了故乡雨天泥泞、出行艰难的旧貌。条条新修的水泥路贯通家家户户,闭塞落后的旧模样彻底褪去,乡亲们的生活越来越安稳富足,他们的付出也得到了村民的认可。

时代日新月异,山河依旧从容。如今每次回乡,我总喜欢站在屋后的山冈上眺望远方。

河水自西向东缓缓奔流,不恋过往、不惧曲折,默默滋养着两岸的川渝土地。河面一边是我的故乡村落,一边是虎城镇铜鼓村的田舍人家。这条河,承载着山野古老的传说、我年少的嬉戏时光,也见证过人间冷暖、故乡蜕变,陪着我一路沉浮、慢慢成长。

人生亦如河道,从无一路坦途,难免迂回曲折、风雨泥泞。年少的艰辛、人际的纷争、人情的凉薄、过往的困顿,终如河畔流沙,被岁月慢慢冲刷、沉淀,尽数归于平和。

所有的隐忍,都是成长的积淀;所有的抗争,都是人生的修行。铜钵河缓缓流淌的,是川渝交界岁岁年年的风月,是故土生生不息的脉络,是代代相传的乡村旧事,是乡村从贫瘠闭塞到通畅富足的蜕变,是我再也回不去的纯粹童年,更是我半生砥砺、冲破桎梏、向阳而生的滚烫初心与真切记忆。

作者:吴华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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