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是川渝一带极具本土风情的民俗节日，又称中元节、亡人节、鬼节等。我的老家在开州区白桥镇，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老家过“七月半”的情形，一直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
家乡人习惯叫“七月半”为“接老客”，也有“和逝去的老辈子打拼合”一说，街头巷尾还流传着一句口头禅“要划得来呀，就和逝去的老辈子打拼合”，足见乡亲们对缅怀先祖一事十分看重。节日从农历七月初一，一直延续到七月十五，前后共十五天，故称“七月半”。它是家乡老百姓十分重视、不敢懈怠的传统节日。
农历七月初一到来之前，全家人的言行举止都格外讲究。待人做事诚恳实在，说话语气谦和，行事谨慎稳重，凡事心平气和。这段时日，无论在家还是在外，再大的矛盾都要主动调和，再深的委屈也要学会忍耐。夫妻之间不可争吵；兄弟姐妹不能心生隔阂；大人不许高声呵斥、动气发火；小孩不能哭闹撒泼、任性蛮横。老辈相传，列祖列宗会回到家中，默默看着后辈的一言一行。一家人品行端正、和睦向善，祖先便会护佑阖家平安顺遂；倘若言行失当，家里就容易生出不顺。这是祖辈一代代传下来的规矩，乡亲们都自觉遵照奉行。
家乡还有一条约定俗成的规矩：“七月半”期间，大人尤其是小孩，尽量不要在夜里出行，太阳落山之后，便要及时归家。乡亲们认为，太阳下山之后夜色沉沉，阴气较重，又恰逢亡灵回乡，那些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会在野外游荡，夜行容易有所冲撞。因此，最好的办法便是天黑之后关门闭户。
当地传说，农历七月初一，逝去的祖辈便从丰都启程回乡过节，直到农历十五再动身返回。正因如此，大家对待这个节日满怀敬重。家家户户不管农活多忙、身体多累，家境清贫还是宽裕，都会尽心尽力张罗准备，迎接先祖归来。除了备好丰盛的荤素菜肴与酒水，还要提前借来木刻雕版印制的阴纸钱。正式请祖辈入席的那天，各家还会邀约三亲六戚前来相聚，一同见证“接老客”的热闹场面，宾主欢聚一堂，以此表达对节日的重视。
“接老客”的日子也大有讲究，十五天中，农历初五、十四两天是万万不能举行祭祀仪式的。初五、十四属于皇历当中的月忌日，而十四日又是当地的 “马王会”，除去这两个日子，其余时日都可择期“接老客”。
请祖辈上席，是整个仪式最关键的环节，多数人家选在中午举行。酒菜摆上八仙桌之后，家中主人便将三至七岁的孩童带到桌边，让他们安安静静站在一旁观看。主人怀着十足的虔诚，依次念出逝去祖辈的称谓，请先辈上座，逐一摆放筷子、汤勺、酒杯，奉上糖果，再盛上米饭。恳切说道，祈求祖辈保佑一家大小平安，请先辈放心，后辈一定会抚育好后代，传承优良的家教家风。大人庄重行礼，孩子们在一旁静静聆听，这便是一场生动鲜活、言传身教的“前传后教”。行礼完毕，再请祖辈下席，撤走供祖所用的碗筷，重新摆上餐具，主人和受邀而来的亲友便一同上桌吃饭饮酒。
宴席顿时热闹起来，夹菜声、喝汤声、饮酒声不绝于耳，谈笑声、碰杯声、祝福声此起彼伏。午饭过后，大家围坐闲谈，追忆先辈生前的事迹，感慨他们为养家糊口付出的辛劳，讲述祖辈曾经造福乡邻、乐于助人的往事。追忆结束，便开始为祖辈“写包”。
一般家庭写包的对象包含祖父母、父母、舅祖父母、舅父母、岳父母等长辈。那个年代，很多人家都会请本地识文断字的“字墨先生”帮忙写包。人们先用白纸折成纸袋，装入提前备好的阴纸钱，封好袋口，再用毛笔竖行书写文字，内容为：今逢中元之期冥钱×包，奉上故某某老大人正魂查收、故某某老孺人正魂查收。孝男、孝女谨叩。阴历×年七月×日燃化。
给女性祖辈写上姓名封包烧钱，是“七月半”习俗当中十分重要的一环，生命的延续离不开男女双方血脉的传承。一年一度写包祭祖，恰好提醒后辈记住家族男女祖辈的血脉渊源，至少三辈之内先辈的姓名都能够牢记于心。平日里邻里亲友闲谈，常会借着祖辈同姓这层缘分拉近彼此的距离，让人倍感亲切。
晚餐依旧重复着中午请祖辈上席的仪式。等到天色全黑，就在屋外一块干净干燥的空地上，铺上黄豆梗、葵花梗等易燃柴火，摆好封包，点火焚烧。烧包有先后顺序：先祭祀地盘业主、古老前人，祈求家宅兴旺顺遂；再焚烧纸钱打点阴间邮差，保证冥包能够顺利快速送达；最后才祭拜自家的祖辈。焚烧的时候，口中念念有词，告慰先辈，后人定会勤俭持家，不忘先祖美德，传承优良的家风家训，养育好后代，祈求祖先护佑全家四季平安，万事顺心。
每到农历七月上半月的黄昏，院落之外常常燃起烧纸的火光，火苗呼呼跃动，青烟冉冉升起，缓缓飘向四方。
待到封包完全烧成灰烬，人们便在灰烬旁泼上几碗米饭兑清水调成的“水饭”，寓意为先祖备好路上食用的饭水，送他们平安返程，回到丰都。至此，一年一度的“七月半”才算圆满结束。
家乡的“七月半”，寄托着后人对祖辈深深的缅怀与思念，传承着先辈吃苦耐劳、勤俭兴家的精神，也让后辈记住自己身上流淌着男女祖辈共同的血脉。这个乡土习俗地方色彩浓厚，核心便是饮水思源，不忘祖先功德，饱含着不忘过往、启迪后人的人文情怀。
如今，时代在进步，祭祀方式也在悄然改变。在这个慎终追远的时节，不妨以一束鲜花、一杯清酒、一封云端寄语，代替燃烧的纸钱与跃动的明火。愿岁岁年年，烟火温暖而不失敬畏，家风延续而更添新意。
□高辉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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