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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院风声
2026-08-27 08:36


每次回老家院子,我总爱把耳朵贴在一根竹子上静静倾听。

风穿过竹林,“沙沙”地漫过来。恍惚之间,好像听见父亲熟悉的咳嗽声,听见母亲在灶屋里洗洗涮涮的声音。四下打望,只有空空荡荡的院坝,以及满院疯长的荒草。

这座盛满我整个童年的老院子,埋藏着许多岁月往事。

人早已离散,那些过往,偏偏不肯随风消散。人到中年才懂得,许多心事,老家的风都听得懂。老院子从不言语,却默默地接住了一辈又一辈人的悲欢。我所能做的,就是一遍遍回望,捡拾散落在风尘里的旧日回响。

我的人生第一声啼哭,就降临在这座院子里。

听母亲说,刚出生的我半天不肯哭。父亲蹲在屋外青石台阶上,摔碎一只土碗,“哐当”一声脆响,我才“哇哇”地哭出声。这是我留给老院子最早的动静。

母亲说,院坝里的风声,能飘到后山坟地;晒谷场上的吆喝,绕着屋檐能打三个转。岁岁年年,童年各种声响,在耳边起起落落,像一场醒不来的旧梦。

慢慢读懂院子里的烟火,也体会过它的冷清寒凉。写到父母时才幡然醒悟:属于这院子最热闹的时光,早就落幕。老一辈的亲人,一个个慢慢走远。

梦里总盼着重回儿时光景——和小伙伴在院坝里滚铁环、追蜻蜓、放风筝,风筝顺着竹林飘过屋檐,晃晃悠悠,仿佛要飞向云天。

常常梦见母亲守在土灶台边。她侧过身子往灶膛吹火,火苗呼地蹿起,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很快咕嘟沸腾。烟火熏卷了她额前的碎发,火苗时不时地蹿出来,燎到她的鬓角。灶台角落堆满柴火,柴垛缝隙藏着老鼠洞,扒开柴草,混杂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虽不好闻,却是一辈子刻在心底的旧日子味道。

暮色四合,院子里满是人间烟火。喊孩子回家吃饭,唤鸡鸭归笼,呼猫狗回窝,家禽猫狗满院跑动。院里的一草一物,都热热闹闹,没有一处是闲置的。山风穿堂而过,柚子树叶簌簌作响,山野间隐约传来几声呼唤,轻得几乎抓不住。

有风的夏夜最是惬意。月光把院坝照得透亮,大家搬出竹椅、草席铺在地上,点燃一把艾草驱赶蚊虫,清苦的草木青烟缓缓散开。萤火虫绕着明明暗暗的竹林飞舞,像点点坠落的星光。老人们摇着蒲扇闲谈,孩童光着脚丫追逐打闹,笑声撞在土墙上,又落满整个院子。屋檐下,人声、虫鸣、晚风缠在一起,温柔裹住一院烟火。那时我总以为,日子本该永远这般模样。

后来,院子里的年轻人一个个往外走,向往山外广阔的世界。只有上了年纪的人,舍不得住了一辈子的老院子。土墙、石阶、柚子树,一砖一石一草木,都是扎根半生的家。

时光流转,院子一点点空了下来。

母亲走得早,住院的时候,总是攥着父亲的手反复叮嘱,一定要把她送回老屋,入土安葬。那是我第一次送别亲人,母亲走得安然,好像是回到另一个家。

人间终有别离,一别,便是永不再见。父亲弥留之际,已经说不出话。我跪在床前,盼他再多说一句,他死死攥住我的手,眼里似乎有好多想说的话。

我破译父亲的眼语:多回老院子看看。是不是踏回这片院坝,那些逝去的过往,就能够重来?

小院一天天沉寂下来。院子里的人像候鸟,只在年节回来上坟祭拜。如今再看老院子,很多往事已经看不真切。可我不必只靠眼睛,闻一闻土墙潮湿的霉味,摸一摸石阶冰冷的纹路,老院子始终都会接纳我。我把零碎的记忆,一一落笔纸上。

院边一块块菜地,像大地上的补丁。土地不算肥沃,却养活了一大家子人。

人搬走之后,菜地荒了,野草疯长。父亲用过的锄头、镰刀斜靠墙角,锈迹斑斑;老石磨歪倒在乱草之间,磨盘坑里积满尘土。苦楝树的树皮沟壑纵横,如同老人沧桑的脸,静静守着屋檐,守着消散的往事。后门的荒草长得高过人头,恍惚间,还能看见父亲弯腰浇水拔草的身影。

风掠过草梢,一觉醒来,一切不过是前尘旧梦。

不是后辈忘本,年轻人外出谋生,在城市安家落户,外面的生活也不易,很少再踏回故土。

燕子依旧年年飞回,盘旋绕着屋檐,旧日的泥巢却早已不见。

我依旧会把耳朵贴在一根竹子上静静倾听。人的心底,究竟装下了多少旧院的声响?

分不清,那些回响,究竟是穿过山林的风,还是挥之不去的记忆?

老院子不会说话,却接住了一辈辈人的悲欢起落。

作者:任朝政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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