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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刮鳞的鱼
2026-08-27 08:38

待我下楼时,天色微明,刚过六点,只见三轮车、电动车排满院坝,房东正往石缸里放水。缸里的鲤鱼东奔西突,腰圆肚鼓,每条足有七八两重。他说,这是从稻田里抓的,中午的伙食,今早大伙儿要去开路。

我正欲做早饭,恐怕这时还有人饿着肚子,便多蒸了一大锅烧卖。天已大亮,我端着竹蒸笼,房东提上矿泉水,从草丛的狭缝中一路挤过去。渐闻弯刀砍动草木的闷响,与锄头碰到石头蹦出的力混淆着,也分离着。

干活的竟然全是老人,最年长者已有八十四岁,干筋瘦骨,腰弓得厉害,几粒牙齿如腐根一般,摇摇欲坠。他说,这里原本就是路,通往码头,自渡口建成钢筋水泥大桥后,这山路几乎就没人走了,如今将记号重新标注,让后辈不要忘记。

老人身后的坡坎下是一条大河,河水载着几朵白云,像在清水里揪进了几块面皮。旁边长着繁茂的灌木和野草,对他而言却有着无尽的荒凉。等它们相继倒下,红色的泥土、松散的碎石逐一显露,他似乎才睁开了浑浊的眼。

姓杨的大叔同我返回,他要为大家做午餐。他在室外的水龙头下洗菜,邀请我中午品尝本地特色。他见我举着相机,指了指院墙上的竹篮和筲箕,说:“用那个装,应该拍出来更好看吧?”

我欣喜地加以肯定,又索性大胆要求:“要是去那条小溪洗,就更有韵味了。”

他立即将几把菜装进竹篮,左手挎篮子,右手拿筲箕,趿着拖鞋动身了。他身材魁梧,衬得小巧的竹编有些违和。

阳光从高大的阔叶林钻进沟谷,先是落在杨叔的脸上,点亮他的老年斑,接着掉进溪水,扔下一面铜镜,又扑向了他清洗的绿叶。那些绿叶立即换了一副颜色,仿佛正大口地张嘴呼吸。我的心跟随光影的位移颤动,好像拿着一根棒棒糖,舔了这处,又吃那处。

而这一整篮菜,其实是做烧鱼的香料,大叶韭菜、鱼蓼和薄荷等。

杨叔引燃烤炉,架上烤网。黢黑的木炭,次第变红变亮。他从缸里逮住一条鱼,左手捏鱼身,右手持刀,用刀背敲晕鱼头,接着将鱼胸割了一刀。放下刀后,以二指从切口探入,掏出苦胆,随即将鱼放在烤网上。鲤鱼仍弹着红色的尾,小嘴似“哦哦”地叫唤着。更有一条,在烤过几分钟后,才从大梦中惊醒般,跳到了地上。我吃过的鱼不算少,可没有哪种烹饪方式,比这更惊心动魄。一时间,我忘了自己生活在哪个世纪。

杨叔坐在小凳上剁作料,叮嘱我帮他看烤鱼。他直起腰板剁着姜,斩着蒜,那宽大的手掌,显得那把剁刀实在很小。他表情松弛,上半身随着使刀的节奏,潇洒地晃动,从背后看,准以为他在抚弄一件乐器,也难怪他是拉牛腿琴的好手。

蛋白质烧灼的味道时隐时现,杨叔忽地起身,小跑过来,“不行,这鱼得慢慢烘、慢慢烤,不然外面糊了,里面还是生的。”便取了四块木炭,垫在烤网四角,增高了烤架的位置。当鱼身翻面时,烤过的鱼鳞已油化连成一体,活像蛇皮口袋。

这间隙,他还熬了排骨汤,炸了花生米,炒了水蕨菜,切好皮蛋,在盘中摆成了花儿。

调料盆积着厚厚的姜蒜末,他兑了少许冷水,问我要醋。我便找了香醋倒进去,他又说:“再来点白醋吧。”

房东恰好回来,杨叔推住流淌的白醋瓶,“不能倒了,再倒,主人可要心疼了。”

房东接过我的瓶子,将瓶身倒竖,白醋滔滔下泄,姜蒜全被淹没,有不少已飘飘然起来,“皮蛋要浸足了汁水,才够味道。”我却疑心,如此浓酸,该如何下口。

火势慢慢减弱,鱼身愈加硬挺,因离火的远近不同,呈现出深深浅浅的黄色和褐色。

烤好的鱼夹出,杨叔又烤上了辣椒。他从自家地里摘的辣椒,有红有紫有绿,形状歪歪扭扭,当烤出虎皮斑纹时,烤网上就如盘踞了许多小蛇。

撕烧好的辣椒,捣碎新鲜花椒,他说这是做烧鱼必不可少的原料。鱼也被撕成块,另拌上食盐、味精、姜蒜,还有先前预备的各种香料。在琳琅的作料中,鱼肉的散碎不会使人觉得遗憾,反而催人遐想它的味道。

“叔,您是村上的专业大厨吗?”我问。

“我这人闲不住,干完农活,就喜欢下厨乱做一点,味道不好,你一会儿就随便吃一点。”他笑。

临近午时,其他老人都扛着农具回来,肩背湿淋淋的。他们慷慨地流着热汗,可送回的蒸笼里,烧卖余下一大半,更有人为了节省,连矿泉水瓶盖都未开封。

喝过米酒后,气氛热闹起来。老人们谈及理想,聊到村子的现状,以及对文化传承的设想。他们中有退休小学教师、工人、农民,诸如这次的自发行动,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几十年来,他们内心笃定的目标。一时间,我又忘了自己生活在哪个时代。

见我对小刺恐惧,杨叔找了一块鱼腹给我。抽掉几根大刺,我尝到了鲜甜细嫩的鱼肉,芳香之味难以描述。我恍然觉得,不刮鱼鳞,既是锁住时间对美的塑造,也是在保护时间对美的摧毁。

缺牙的老人却说,“我还是喜欢吃牛干香。”

牛干香是用现切牛肉、牛肚,以辣椒、姜蒜,及各种香草爆炒而成,滋味极浓,也很有嚼头,牙口不好的人,往往望“牛”兴叹。

大家就一齐哄笑,笑老人舍不得安装假牙,若不用牛干香当作拔钳,怕是下不了狠心。

我窃喜为他们作了影像记录。毕竟,这样的聚合,说不定哪天就会少上一人。然而,当我从相机导出视频时,移动硬盘偏偏出了故障,一切荡然无存。我的心极速下沉,忽而想起那些本未刮掉又分明消失的鱼鳞。

作者:陈美桥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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