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八十八岁了，老年痴呆离不得人。一天，我们要去靖安吃一个亲戚的酒，心里想着先打扮自己，再拾掇母亲。换衣服、洗脸、化妆……老母亲跟着我转来转去，突然冒出一句：“我也要买一件好看的衣服，走人户的时候穿。”惹得我哈哈大笑，别看她耄耋之年，又是老年痴呆，可根深蒂固的爱美之心从来没有失落。

儿时的母亲十分辛苦，上有老下有小，一个人的工资要养活六七口人。在生活最艰难的时候，母亲毅然决定租下学校附近魏姓人家的房子，以养鸡、养猪、种菜来补贴家用。尽管生活清苦，但我们每年的一身新衣，一双新布鞋是绝对可以保障的。更难能可贵的是，那时候学校里也悄悄地刮着流行风，除了非主流，母亲一样都没落下。粉红底色、竹叶暗花的衬衣，盘扣对襟的春秋装，斜纹面料、府绸里料的驼绒袄子……她都会不声不响地缝制一件，可能时间上比别人晚一些，但终究是赶上了趟。也许有人会觉得我母亲太虚荣，经济那么拮据还要赶时髦。恰恰相反，贫穷并没有改变母亲追求美好生活的执念，五个孩子的吃穿用度不曾把母亲淹进苦水，随波逐流，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母亲始终没有失去自我，她早吃透了“爱自己，才能更好地爱家人”的道理！

“我也要买一件好看的衣服”，这个念头在母亲不同的生活时段响起，既激发了母亲奋斗的动力，也减轻了母亲生活的压力。这个看似臭美的爱好，成为母亲终生的幸运之舟！

我小学时，偶尔会感受到母亲的开学焦虑症，大姐上高中，三姐上初中，我和弟弟上小学，几个孩子的学费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每月的日常开销根本减不下来，稍有意外便捉襟见肘。母亲只好向经济比较宽裕的刘老师开口借钱，并预约还钱的日子。母亲每次都不会失信，所以在刘老师那里有求必应。她本性纯良，常怀感恩之心，还钱的时候总会送上自家产的蔬菜、鸡蛋等东西。在我心里，母亲虽然穷困，但从不潦倒。岁月悠悠，那一件从未落伍的衣服，维护着母亲的尊严，武装着她的精神世界，以至于总有人说：“那么艰苦的生活，都没有把胡老师拖垮，还是那么秀气！”

好不容易儿女长大，各自成家立业，母亲的苦日子熬出了头。儿女多，逢年过节这个买一件，那个买一件，空前地满足了母亲“我也要买一件好看的衣服”的愿望，每天穿着喜欢的衣服悠闲地度着日常，无疑是人生最美的时光。尤其生活在成都、广州的三姐和弟弟，眼光好，买回来的衣服款式与众不同，母亲新衣加身，在小小的广福场一走，总有人上前询问：“胡老师这衣服哪里买的，真好看！”母亲平和地说着儿女的孝心，满满的幸福感。就这样，母亲由着自己的爱好，美美地生活了好些年。

眨眼间，母亲七十几岁了，老年痴呆症初见端倪，那么多衣服，她老是盯着一件穿，我们都说“母亲不知道爱美了”，不约而同减少了买新衣的念头。有一年春节前夕，我回广福为父母大扫除，母亲到街上逛了一趟，回来穿着一件领口、袖口、下摆镶着紫毛的新袄，她兴奋地一边摆弄衣襟一边说：“你看我这件衣服好不好看，才二十块钱，学生家长卖给我的。”我和爸爸扑哧一笑：“200元差不多，怎么可能20元。”她很认真地说：“就20元，不信你去问。”原来热闹的街市、过年的气氛唤醒了母亲买一件新衣的意识，她依然爱美，仍然会依时而动。

我女儿结婚那年，母亲八十三岁，她随舅舅、姨娘回来见证婚礼，大家忙着梳妆打扮，穿上自以为最漂亮最体面的衣服，当然也给她置办了一身质地、式样上好的新衣，只是还没来得及给她穿上。母亲看看这个，望望那个，黑着脸，噘着嘴不满地说：“你们一个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就这么去参加婚礼呀？”可见，一个爱了一辈子美的人，怎么可能轻易丢掉爱美的底色，只要遇上合适的时机，就会唤醒她的爱美之心。儿女都继承了她爱美的基因，否则，我们会忽略老母亲的情绪，忽略她老人家对生活品质的要求。

直到现在，母亲起床后仍会把自己收拾得齐齐整整，出门的时候对镜梳妆，反复整理衣服。不邋遢，是对自己的交代，也是对家人的体谅。

“我也要买一件好看的衣服”，母亲穿着好看的衣服在人生的沟沟坎坎里摸爬滚打，向我们宣告：生而为人，不能被苦难整得灰头土脸，人穷志不短，要活出自己的精气神。这样的生活信念，把母亲的内心锤炼得十分强大，像小草一样默默承受风雨的摧残，却总能在风雨之后坚韧地挺直腰杆；像青松一样遭受大雪的覆压，却总能在雪化之后清俊地凸显挺拔。母亲把对抗艰难生活的言行，深深地镌刻进我们的血脉，这就是母亲的风骨！

作者：周毖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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