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不言立风骨

一个地方的故事，或许为沉默的古石印记。

巍巍挺立的古坊于道光十三年大吕月（即：公元1833年腊月）修建，是为纪念本土一女子而立。由于古坊位于大竹县文星镇（原神合乡）红五月村，故而大家习惯称呼其为红五月牌坊。

红五月牌坊为三间四柱三重檐石质仿木结构建筑，占地约六十平方米，由坊基、坊身、抱鼓石构成。牌坊整体青石雕琢，工艺巧夺天工。坊身之上，镂空雄狮神态威武，龙纹蜿蜒流转灵动，寿字端庄雅致，人物形象栩栩如生，缠枝花卉生机勃勃，檐角鸱吻翘立欲飞。坊身四柱两侧，抱鼓石沉稳挺立。牌坊正中，竖匾绘图九龙捧圣，“圣旨旌表”四字遒劲庄重，下方“张公讳万锦之妻张胡氏坊”的题字清晰可辨。匾额书刻“节孝”两个大字，坊身两面分别题字“贞心”“懿训”和“松筠”“比操”，以此赞颂牌坊主人品性如松竹高尚。

这座牌坊伫立于山水之间，历经近两百年的沧桑岁月，依旧诉说着那位女子的故事。

据传，道光年间，擦耳岩古道之下，乡绅张万锦宅心仁厚、品性良善，在四邻八乡间颇有名望。他与妻子胡氏琴瑟和鸣、恩爱有加、幸福安稳。但天不遂人愿，他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留下年迈的老母亲和柔弱的妻儿。那时，胡氏尚是青春韶华。亲人邻里都劝她另寻人家，翁婆也心生怜悯，支持她再嫁。胡氏却念念不忘亡夫，坚持留守张家，扛起整个家业。胡氏常常遭受社会歧视、宗族挤压、流言蜚语等，独撑的艰辛可想而知。

每至深夜，胡氏孤灯孑影思念亡夫，烛焰滴泪彻夜难眠。而寡居之初，入夜之后，房前屋后常有或学青蛙“呱呱”叫地试探，或装猫头鹰发出“咕噜”声骚扰。她横握弯刀，对着门外厉声道：“不怕血溅当场，尽管来。”从此，那些声音便销声匿迹，门前再无是非。

公婆年纪渐大，愈发哀伤思念亡夫独子，竟然哭瞎双眼，生活难以自理。时常用餐之时或是半夜三更，老人家突然胡乱摔砸东西、莫名辱骂，以发泄心中苦闷情绪。胡氏默默忍受，悉心陪伴照料。老人情绪稳定之后，又后悔不已，愧对儿媳。

抚育孩子，胡氏更是操心。每逢盛夏，孩子们总爱偷偷下河玩水。她担心孩子安危，挥着黄荆条抽打教训。看着孩子身上的伤痕，又暗自流泪。孩子懒于读书，她便陪着一起跪在亡夫灵前反思。在她的言传身教和悉心培育下，三子皆有所成：长子张明潼官至正六品，次子张明月为儒学生员，三子张明照授登仕郎。

张胡氏半生孤苦坚守，以柔弱之躯立坚韧之志，其事迹在乡邻间广为传颂。地方官府知晓，积极核查上报朝廷，后获圣旨旌表，准许修建节孝石坊。这是朝廷给予一名民间女子的最高荣誉。

清代圣旨旌表节孝，按照清廷规制，礼部惯例拨三十两建坊银。这笔钱仅仅是象征性的，远不够修一座三间四柱三重檐大型石牌坊。张胡氏长子张明潼牵头，张氏宗族齐心协力，周围乡邻慷慨捐资，最终得以完成修建。

牌坊用料考究，选石为质地坚硬的青石；坊基、坊身、抱鼓石一体构筑，榫卯咬合严实牢固；选址于高敞台地，地基安稳，不易受自然和人为的毁坏；坊上“圣旨旌表”题刻，令民间存敬畏之心；张氏宗族后人世代看护，乡邻敬重张胡氏德行，不加侵害。

至今，大竹县域内尚有平滩河李朱氏牌坊、周家颜杨氏牌坊、石河彭陈氏砖坊等，它们各有特色，但皆风化残损。唯有红五月牌坊保存最为完好。它不仅是川东北清代石构建筑实物标本，也是研究清代旌表制度、乡土社会、湖广填四川之后川东家族繁衍史的珍贵资料。目前，县志缺少张胡氏记载，这座牌坊便是第一手原始史料，弥补了文献缺失。因此，该牌坊于2012年7月定为四川省第八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或许石雕会被风雨模糊，或许石刻会被岁月磨平。张胡氏逆境坚韧、守孝持家、崇文育人的美好德行，早已超越冰冷的青石古坊，跨越漫漫的沧桑岁月，沉淀为一方水土的精神底色，依然具有传承的价值和意义。

青石不言、碧水情深，那座伫立在古今山水之间的牌坊，立的不仅是旌表、德行、家风，还是一方乡土的风骨精神，成为那一片抹不去的乡愁。

□讲述：陈启科 □整理：冯仁春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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