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与道的分野
中国书画的魅力,不仅在笔墨之间,更在其格调。然而遗憾的是,当下不少书画者技法精熟,摹物临帖几可乱真,然展卷细品其作,终觉文气不足。所缺者何?正是滋养书画的文学底蕴。
古人云:“画者,文之极也。”书画之道,正是将心中之志化为笔下之象。若失文学修养,纵使技法炫目、摹物乱真,终难免堕入匠气,缺失“书卷气”。
中国书画,从来不是纯粹的形式游戏,它以学养为底蕴,以意境为神采。
我对此深有体会。自幼酷爱书画与文学,初涉笔墨,便遇难题:书画落款。每每作画或书毕,竟不知何以为题。方寸题跋之难,远在挥毫作画之上。
于是回头苦练书法,然临池日久,笔下终觉少些韵致。正是在此困惑中,我愈发清晰地意识到:文学修养,方为书画之根本。
以书入画:线条背后是文气
书画同源,理法相通,兼修乃正确之路,正如八大山人所言:“书进画进。”
“以书入画”是文人画的根基。张彦远《历代名画记》早已点明:“骨气、形似皆归于用笔”“故工画者多善书”。
赵孟頫在《秀石疏林图》上题诗:“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于八法通。若也有人能会此,方知书画本来同。”他把画石、画树、画竹的笔法,一一对应到书法里。没有通晓诗文书画的综合修养,哪来这么高妙的见地。
董其昌在《画禅室随笔》里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决定作品高下的气韵,不是只靠苦练技法,而是在读书修身中慢慢养成的。
初学书法,但求形似,线条板滞。后静心读书:以四书五经为基,参以陶渊明之恬淡、李白之豪迈,乃至唐宋八大家。尤以《古文观止》为底本,复参《小窗幽记》《人间词话》,涵泳蕴藉之审美。日久,文气渗入笔端,线条渐趋从容。方悟“笔意”非手腕之巧,乃胸中文气之外化,此气,正自读书中来。
题跋:文学素养的集中体现
题跋是中国书画独特的形式,也是文学修养最直观的体现。
前人讲:“落款题跋,乃画之余事,亦画之大事。位置得当,文辞雅驯,则画因之增色;位置失宜,文辞鄙陋,则画为之减价。”题跋需要诗文能力、书法功夫,还要懂章法布局,非饱学之士,不能为之。
此恰为初学画时最棘手之处。每每完成一画作,颇自得意,但提笔踌躇半晌,终只敢落穷款“某某写于某年”。那份窘迫,惟自知。后始学旧体诗,先以五言对联入手,讲究平仄对仗;再习绝句,将画中景致化为四句小诗。
初作皆类“打油诗”,慢慢依格律推敲,渐能得几句像样跋语。画毕,可自然题写三五十字,或记创作缘由,或抒一时所感。那份“画与文相生”的微妙喜悦,此非独丹青所能至也。
苏轼评王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这成了文人画的最高标准。他自己亦身体力行,凡作画必缀以诗文,书画相发,浑然天成。观其《枯木竹石图》,题跋与笔墨互为映照,正是诗画一律的典范。
倪瓒的画以“逸笔草草”出名。但正是那些清冷孤高的诗跋,给了他笔下疏树寒山以超然的精神。他的题画诗:“江山万里眼,天地一蘧庐。”诗里那种淡泊,与画面完全融在一起。没有这诗才,倪云林的画就只是萧索的风景,有了诗文,就成了人格的象征。
清代郑板桥以墨竹名世,然其最动人之处,不在竹,而在题跋。其尝书“难得糊涂”并跋曰:“聪明难,糊涂难,由聪明转入糊涂更难。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若无此语,“难得糊涂”不过一俗语;正因有此体悟,笔墨褪去匠气,升华为处世智慧。可见,无文学修养,何来气格超拔?
诗书画印一体:文人传统的最高境界
宋元以后,文人画成了主流,“诗书画印”并进是大家的共同特点。四者形态不同,其根却都在中华文化的哲学里。
徐渭,号青藤居士,真是旷世奇才。他的大写意花鸟癫狂恣肆,支撑他的是坎坷人生里淬炼出的诗文。他自评:“吾书第一,诗二,文三,画四。”把书法和诗文放在绘画之上。正是这种“以文驭画”的态度,让他的画达到了写意的顶峰。
石涛提出“一画论”,反复强调绘画要“读书以明理”。他几乎每画必题,每题必诗,诗必关乎人生感悟。他说“山川使予代山川而言也”,这完全是哲学层面的思考,不读老庄和佛学说不出来。
黄宾虹更是学贯古今,精研画史、金石学、文字学,著述宏富。一生以读书为日课,尝言“画所以养性情”,其学养实为胸中丘壑。正因有此深厚根基,晚年山水方臻“浑厚华滋”之境,此非技艺所能及,乃学识所滋养。
回看自己,初学画时,读书与作画分裂。后渐悟:正是文学修养,悄然改变着笔下气象。如今每每动笔,先研墨吟古诗,以求诗意画境;作画时,以书法笔意运笔,将文章之节演化为线条之韵律;画毕不急于落款,待心静,再据留白意境拟数句跋语。久之,画面空白处自然生出题写之兴致,笔下线条亦多了几分文气。
反观当下:炫技时代的隐忧
反观现在的书画界,让人忧虑,“诗、书、画、印”分家。很多画家能画大画,却不能在画角题一首像样的七绝,要么抄唐诗宋词与画面不搭,要么生拼硬凑连平仄都不通。书家抄古文龙飞凤舞,却错字连篇。题跋的位置、字体大小,更是不讲章法。
这种“技”与“道”的割裂,让作品往往空有皮囊,视觉冲击力很强,却没有耐人寻味的韵味。看完只觉得“画得真像”“写得用力”,心里却没什么触动。
更让人堪忧的是评价体系的偏向,尺幅巨大、满构图的画,常被夸“视觉冲击力强”;而笔墨淡雅、意境幽远、题跋清通的小品,有时却被认为“小气”。当“大”和“满”压倒了格调与内涵,书画就从“养心”变成了“养眼”。
古人说“唯不可俗,俗便不可医也”。这“俗病”的根子,说到底还是文化素养不够。而治病的良方,不在笔尖,在书卷里。
以文养心,以学驭技
书画的终极追求,不是摹写物象,而是“写心”“写意”。可“心”和“意”从哪儿来?从学识、阅历、文学修养里来。缺了文学滋养,书画就像没了灵魂的躯壳。
余以医为业,“医”与“艺”相通,医者从内心观照身体,艺者从内心观照精神。行医以仁心为本,作画以文心为根,看似殊途,实则同归,终落在“人文”的关怀。经年书画并进、文学滋养,笔下渐有进境,小说散文亦时有发表。
此路漫长,亦多寂寞。须坐得住冷板凳,于众人喧闹之际独对书卷。正是这些文字,能养出不俗之气。黄庭坚云:“士大夫三日不读书,则义理不交于胸中,对镜觉面目可憎,向人亦语言无味。”书画家笔下,亦然。
技可以学,气韵必须养;思想从读书中来,灵魂在涵养中见。无诗书打底,笔墨徒有其表;胸中有文墨,丹青自带光华。
是故,文心为本。失此,则画难传神,书难有韵。唯有以文学修养为根,方能使笔墨之间有文气、尺幅之内见灵魂。此乃书画千年文脉之正宗,不可须臾离也。
作者:尹莉华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