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90年代初,在达城的《通川日报》和《通川广播电视报》上,我经常看到连载的罗伟章先生的小说。那时,我在县中教学和基层的管理工作繁忙,并没有读过他的任何一篇文章,也不认识他。2016年7月前后,我收到雍朝勉先生寄来的《雍国泰文集》《雍国泰纪念文集》。在《雍国泰纪念文集》里,我读到罗伟章先生撰写雍国泰先生的几篇文章,才知道罗伟章与雍国泰是“忘年之交”。见到罗伟章先生是最近几年的事。四川文理学院巴山作家群研究院成立后,我们请罗伟章先生来校开讲座,之后又有多次研讨和采风活动,我们就更加熟悉。罗伟章先生给我的印象是平易近人,为人谦逊,专注于写作,很少在微信朋友圈里“冒泡儿”,他著述等身。
罗伟章先生是达州巴山作家群的领军人物之一。2026年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正式揭晓,他的《屋檐》荣获中篇小说奖,实乃可喜可贺!
喜讯一出,我就同大家一样对《屋檐》进行了多遍欣赏性阅读学习。我们都知道,“阅读”是一种无声的对话,任何人阅读一个文本都是有“前理解”的,都是用自己(读者)内部已有的认知思维结构、情感结构和阅读经验来与文本进行交流,找到一个所谓“共享视域”。读者的“前理解”越广阔、越深厚,看到的“视域”也就越广阔、越深厚。同样,我们要评论一部小说,评论者的理论水平就是“前理解”,评论者(当然也包括读者)的理论水平越高,对作家了解越多,对阅读的对象就会越丰富,就能看到这部小说更深的层次。
读罢罗伟章先生的《屋檐》,我想起美国哲学家、美学家苏珊·卡纳斯·朗格在他的代表作《情感与形式》第207页里的一段话:“整个作品的情感就是符号的‘含义’,就是艺术家在世界中发现的实在,艺术家打算把它的清晰概念展示给自己的同代人的实在。”这句话,就是朗格符号学艺术理论体系中最为核心的三位一体的东西。北京大学胡经之、王岳川教授在1994年10月主编的《文艺学美学方法论》的第142页,把这个核心理论体系中朗格的话用如下等式表示:作品的情感=符号的含义=世界的实在。
根据朗格的符号学艺术理论,作品的情感形式、作家的生命形式,必将借助艺术幻象来表现。文学,就是虚幻的生活;小说,就是虚幻的过去。罗伟章先生的中篇小说《屋檐》,就是以第一人称“我”——以一位曾经在州城一中老教师的身份,与都市青年租客在合租“屋檐”下的对话。“我”向都市青年诉说过去的一段教师生活,从而串联起两代人的青春,叩问现代性下的都市青年的孤独与伦理重建。
“屋檐”即是罗伟章先生幻象的文化符号。它有着如下三重变奏——“屋檐”符号:意蕴与解码;“屋檐”之下:温情与冷漠;“屋檐”之上:隐忧与期望。
“屋檐”符号:
意蕴与解码
人类生活在大地之上,进入文明社会以来,必须要住进房屋:白天以求躲避炽热的阳光和风霜雨雪;夜晚以求劳作后的休眠和繁衍。人类进入城市生活,首先考虑的是找个房子把自己安顿下来,或购买,或租赁。“屋檐”借代整体的房屋。小说《屋檐》,就是作家创设的特定文化符号。符号学认为:文化就是一整套符号体系;以文化哲学来探索人,得出人的新定义——人是创造符号的动物。以文化哲学来看,人所面对的世界,不是生活在一个单纯的物理世界之中,而是生活在一个符号世界之中。文学,特别是小说,又特别是现实主义小说,就是要用符号对外在世界的丰富性和具体性进行显示。符号学家卡西尔在《人论》第200页说:“艺术的最大成就之一就是能使我们看见平凡事物的真面目。”罗伟章先生小说的《屋檐》,就是剥离现代城市生活丰富复杂的具体性,而用“屋檐”意象符号化地指出了其真实面目。
川东人有一句俗话说得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为我们解码《屋檐》,提供了很好的思维启迪。作家通过向现代城市青年讲述“很久很久以前”“我”的城市生活故事,就是艺术化地讲述城市生活的智慧:守规矩,先把自己安顿、生活下来;先隐忍,然后求蓄势待发。
“屋檐”之下:
冷漠与温情
中国旧时代知识分子读书求功名,很辛苦很刻苦很勤奋,用了一个成语叫“风檐寸晷”。用这个“屋檐”之下,告诉我们如何蓄势待发。
那时“我”(孙进宇)大学毕业,分到州城一中教中学语文。学校地盘有限,没有房子给我们“新毛团”住,就在离校两公里外,一家叫163的过去是军工企业的医院租赁单间。“我”和“新毛团”们居住于此,环境是恐惧的:“以前是病房,睡到半夜,往往听到木楼响起沉缓的脚步声,还有或深或浅、或长或短的呻吟,偶尔,甚至会传出一声惨叫……”居住环境的恐惧,“让我们知晓生命之重”。
“让我们知晓生命之重”的还有环境的冷漠。语文和英语教师要上早自习辅导,163医院的铁门按以前管理惯例要早上8点才开,叫门、拍打门,守门老头十分冷漠、装聋作哑。为了赶上早自习,“我”(孙进宇)和英语老师(梨木月)只好翻铁门出,往学校赶。梨木月被铁门长三角矛刺伤鲜血直流;上学校的三里土路是碗碴路,没有路灯,偶有汽车拉煤经过,尘土飞扬,喇叭声如放高射炮,向学校领导反映我们的痛苦,依然是未果的冷漠三年;学校上课,由于与矿务局的停车场比邻,拉煤车进进出出,噪声不断,老师讲课变成“吼课”,坏了嗓子,疲了身心……
当然,“屋檐”之下,也不乏温情。“我”帮助梨木月“翻铁门”多次,“从那以后,凡是她的早自习课,我都去门口送她”整整三年,产生了爱情,直至牵手婚姻;田文老师、崔志远老师、鲁小强老师等温暖的同事情,表现在“替梨木月受伤流血,走路跛脚仍坚持上课”的深深同情,以及向校方反映,请求给予帮助,等等。
“屋檐”之上:
隐忧与期望
赫拉克利特说:“太阳每天都是新的。”这句格言如果对于科学家的太阳不适用的话,对于作家的太阳则是真的。歌德说:“艺术并不打算在深度和广度上与自然竞争,它停留于自然现象的表面,但它有着自己的深度。”朗格强调“生命感是常新的”。德国哲学家约瑟夫·皮珀的名言:“激情和理想主义色彩的人,头顶有两重世界:一重是星空,一重是屋顶。人在星空下生活,在屋顶下生存。”强调精神追求(星空)与现实生存(屋顶)的张力。
《屋檐》向读者表达“爱自己的屋檐下,更爱屋檐之上的天空”。罗伟章先生运用“屋檐”之上的爱,这种情感生命符号的常新,有了他对世界实在的深度开掘和精神张力——隐忧与期望。
《屋檐》虽是一部中篇小说,但作品内涵十分丰富,“屋檐之上”文化符号也十分明显。有20世纪中国西部地区基础教育教师生存状态的隐忧和期望:学校能否对教师更多的关爱?早上6点半签到、查岗、坐班打卡,晚上守学生自习,查寝直到10点才能回家;有对学校某些领导干部的腐败以及两面人生的隐忧和期望:学校总务主任黄某,平时骑着自行车忙天忙地,一遇同事,客客气气,私下却是灵魂腐败,采购的粉笔和红圆珠笔劣质而吃大量回扣;有对治理校园周边环境,特别是噪声的隐忧和期望;有对国企改革后不动资产如何有效利用的隐忧和期望……
小说《屋檐》最为出彩的是,“屋檐”之上,对合租现代城市青年在现代性的叩问下,孤独与伦理重建的隐忧与期望。作家用第二人称(你们)加以殷殷劝诫:要像早晨担菜卖的农民一样勤奋而心态阳光,要像“我”等老一辈知识分子青春时那样,守单位规矩,隐忍吃苦,恋爱结婚,繁衍子嗣,热爱生活,蓄势待发。
当然,小说《屋檐》反映的广阔社会生活,难以仅用符号学进行一一欣赏。比如人物名“孙进宇”,有没有“先当孙子,才能进入事业广袤无垠的宇宙”?比如“梨木月”,有没有“梨花院落溶溶月”中“梨木”资底细腻的诗意美感?比如写一批“新毛团”老师的师范技能高超,学问高致,那些精彩语言的赏析……无法面面俱到。
“有其树,必有其果。”罗伟章先生的《屋檐》荣获第九届鲁奖,是实力积淀的结果,因为我们深知“有德者必有言”。
作者:姚春
来源:达州市融媒体中心
审核:郝良 编辑:王万礼 校对:罗烽烈
